万抒舒开眉心,指尖在窄薄的树脂卡片边缘摩挲几下,随手搁进鞋柜上方的置物盘里,轻阖上门。
工作日的图书馆比较安静,尤其是上午,因此近一个月来,万抒已经习惯性地早起后带上笔电往这里跑,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
四五米宽的挑高落地窗外,伞状樱花树静谧地沐浴在薄薄的晨光中,叶绿花娇,满树烂漫。
明净偌大的室内万籁无声,浮动着纸张的油墨味和厚重实木的沉香,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平静的气息,辗转在每一个呼吸间。
万抒每次都坐在靠窗角落的位置,既能隔绝进门与过道处的打扰,又只需轻微偏头就将窗外自然美景一览无余。
阳光逐渐偏移,透过树叶斑驳爬上桌面,落在万抒手边摊开的书页上。
她单手托腮,右手在键盘和鼠标间交替作业,乌发随意挽成一个高丸子头,几绺发丝散落在耳鬓和脖颈边,添了几分松弛慵懒感,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像乐人怀里的手风琴,一张一合,奏出无声的乐曲,吸引着书架后侧某双冷凛清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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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轶是被撕裂般的头疼疼醒的,意识先于身体清醒,嗓子眼干涩的像被火燎过,缓了好几秒,才撑开沉重的眼皮,找回四肢的支配感。
莫名想起什么,他混沌的脑子猛然惊厥,睁大眼睛打量房间四周,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后,才定下心。
稍作缓冲后,他撑坐起身,用力甩了甩头。
昨晚车队团建。
彭远去了趟洗手间的功夫,就莫名其妙带了个女人回来。
粉色套装裙优雅端庄,焦糖色中长卷发拨在一侧胸前,另一侧耳廓上方别个珍珠发夹,衬得她肤色莹润,双手并握黑色Coco Handle于身前,整个气质与包厢里推杯换盏的氛围格格不入。
此女不是任雪,又是谁。
站在她斜前方的彭远挠挠头,面对兄弟们投过来的或疑惑、或惊讶、或羡慕的目光,踟蹰不前,呵呵傻笑,一时竟忘了介绍。
任雪主动上前一步,扫视一圈众人,视线最后在低头干饭的池轶身上定住,她抿唇浅笑,落落大方开口:“你们好,我叫任雪,是阿轶的……朋友。”
顿了顿,瞥眼干愣在一旁的彭远,说明来意,“碰到好几年没见的朋友在这里团建,听说阿轶也在,所以很冒昧地不请自来了。你们不会不欢迎吧?”
废话,当然欢迎。
一群大老爷们叽里呱啦喝得再激烈,也不过是干鱼摆河床,哪有美女的加入来得尽兴。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
“太欢迎了哈哈哈!”
“来来来坐!服务员——拿套餐具过来!”
一顿热烈欢迎后,任雪被很“巧合”地安排坐在了池轶右手边。
在座的都比池轶大几岁,个个都是人精。
任雪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和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而男主角却浑然不觉似地,埋头喝酒吃菜,斜眼都没瞧过右边的女人。
任雪发现池轶脸颊已经泛起红晕,似乎喝了不少:“阿轶,你平时很少沾酒,别喝太多,会伤身体。”
一句温柔关切换来漫长的沉默。
坐在池轶左手边的彭远还处在愧疚中,暗中观察两人动静,闻言,呵呵干笑两声,赶忙圆场:“任雪,你别理他。最近他不正常,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早睡早起、健身吃草的禁欲系池医生了。最近他属狗,巴巴地就想吃肉……”
“闭嘴吧你。”冷厉粗哑的低骂声带着丝醉意响起。
彭远毫不在意,嘿嘿笑看向任雪:“看见没,被戳中了还跟我急。”
低头搭上池轶肩膀,嫌自己离死不远:“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吃到肉了?要不今晚喝这么起劲,肯定有好事发生。来来来,跟哥们儿分享分享呗。”
池轶扭过脸,给了他个“小心我一个大嘴巴子抡死你”的眼神,继续喝酒,没接话。
任雪这种养尊处优,走淑女路线的哪听得懂彭远的浑话,认真疑惑地请教:“什么吃肉?阿轶现在喜欢上吃肉了吗?”
彭远噗嗤一声差点没憋住笑,清了清嗓子:“清蒸红烧肉,他老爱吃了。”
“清蒸……红烧,肉?”任雪听得云里雾里。
彭远看着她皱眉思考的模样,觉得自己真是个粗鄙之人,不再开玩笑:“嗐,我瞎说的哈哈。他就是最近改变生活饮食习惯了,变得像个正常年轻人了,对某些欲望有了正确的认识和发展,你别多想啊。”
任雪不置可否,视线落回自顾吃喝的池轶身上。
此时,车队几名车手举杯跟任雪寒暄,这边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今晚,池轶确实心情愉悦,加上有段时间没回车队跟大伙见面了,于是便敞开怀,多喝了些。
这段时间,万抒每天都往池轶那跑,名义上是被唤去照顾他那条脆弱不堪的手臂,实则什么粗活脏活也没让她干。
池轶都喊她过来做什么了呢?
去医院,他让她坐在办公室里陪他工作、吃饭;有时候去家里,就让她陪他一起看电影、散步之类。
至于手臂上那个咬伤的口子,他一直用纱布包着,从未让万抒见过它情况。
奇怪的是,万抒也没追问过它的伤情,意外听话地每次都会来。
仅仅就是一起互不打扰的工作,一起吃简单的家常菜,一起看无聊或无厘头的电影,一起陷在黑夜里安静感受春某夏初的风……已经让他陶醉其中,起了贪念。
池轶起初只是想小小逗弄她两天,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地,每天都想见到她。
自私和贪婪,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只是我们都在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教化它们,完全封印住是不可能的,毕竟都是凡夫俗子,没有欲望会死的。
原本愉悦的心情在见到任雪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一刻被打破。
晦气。
上次在电话里他已经说得很清楚,这女人跟以前一样,冥顽不灵,还阴魂不散。
任雪礼貌回应的同时,心思和余光一直在池轶那,见他杯中酒不断续满,忍不住截住他抬起的酒杯:“阿轶,你已经喝很多了,明天还要上班,别再喝了,好吗?”
隔壁贴耳放大之彭远,心下吐槽:他明天休息不知道?装什么管家婆。
池轶目光虚空地冷嗤一声,用力甩开她的手:“滚开,多管闲事。”
任雪碰了个钉子,身上衣服也被酒水打湿,这可是某香今年的秀场款,她才穿了两次。
她压着愠怒站起身,低头小心拍掸那浅黄色的酒渍,眉头肉眼可见地拧起,红唇抿成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