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浓云还在激烈滚动,撞击出震闷的雷声。
临近十点,高架上车流明显变小,司机一路娴熟超车过弯,将从池轶的高档住宅区到万抒的普通小区路程缩短了十分钟。
万抒终于赶在大雨砸下来的前一秒,将死沉死沉的男人扛进了一楼大厅的门。
电梯一路上行无阻,在16楼停靠开门。
万抒心里默默吁口气,幸亏没遇到邻居,否则她大晚上的扛个醉醺醺的男人回家算怎么回事……
开门,进屋,拖鞋,开灯,丢进沙发。
万抒一鼓作气完成这些动作。
得亏她的房子小,从玄关到客厅没多少路。
米白色的双人布艺沙发根本容纳不下池轶一米八七的身长,他斜面趴着,一侧手臂和腿挂在外面,白色T恤划出横七竖八的褶子,裤腿因牵扯露出他骨节凸起的脚踝,那里的皮肤好像要白一些。黑色短袜若隐若现,躲在白色薄底帆布鞋鞋口里。
等等。
帆布鞋。
鞋子?!
靠!
万抒瞬间放下捶打着肩膀的手,一个箭步冲过去,脱下那双不知道都踩过哪些肮脏地方的鞋子。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脱了自己的鞋,腰快被压得弯成90度,注意力都在“赶紧到沙发上扔了”,忘记给他脱鞋了……虽然彼时她也不可能蹲身完成给他脱鞋子这一高难度动作。
万抒有点洁癖,虽然肉眼看地板地毯没怎么弄脏,但心理上有啊。
见池轶睡得一动不动,她撸起袖子,拖着疲惫的身体启动吸尘器。
终于清洁完地面,万抒经过客厅瞥眼沙发上的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睡得可真死,这会要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吧。
她面无表情地钻进厨房,立在灶台前想了想,拿出手机查怎么煮解酒汤。
“豌豆苗……没有。”
“豆芽,干明太鱼丝……谁家会有这种小众的东西。”
“牛肉骨,猪血,内肠……”
她对着手机自言自语,时而皱眉,时而瘪嘴,时而长睫微抬,时而抿唇,认真又无奈的样子,好像在解什么数学难题。
万抒以前怎么没发现解酒汤这么复杂。
七八分钟后,万抒终于完成一款简单方便且还能从她家冰箱里找到食材的解酒汤,转身往外的时候,被门口突然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差点手抖没端住碗。
“你,你什么时候站在这的?”万抒胸口起伏,淡声问。
池轶一侧身体靠在门框上,双手垂落至腿前,头歪倚着,额前碎发盖住他眉毛,眼皮半睁不睁地看着万抒,双颊还有醉酒的淡淡驼红。
梦游呢?
万抒没指望他能回答她的问题,命令口吻:“去沙发上坐着。”
往前两步,门被池轶堵去三分之二,没有让开的意思。
万抒掀起眼皮瞪他:“行,那你就在这里喝了。”
他早点解酒,她就早点解脱。
池轶可能是闻到了鼻尖飘来的阵阵浓香,乌羽乖巧地耷下,唇角缓缓翘起,露出整齐的皓齿,含糊不清地说:“好香啊。”
“香就赶紧喝。”
“这是,什么?”
“解酒汤。”万抒不耐烦地说,“喝完就去睡觉。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吐在我家,今晚你就睡大马路去。”
“哦。”池轶应完下一秒就拿起碗,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他吞咽完,垂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万抒脸上,笨嘴笨舌地恳求:“我喝完了,会乖乖睡觉,你别赶我走,好吗?”
他凸起的喉结上上下下,沉缓的声音裹着被酒精浸泡过的颗粒感徐徐传来,像那酒心巧克力豆,落进万抒耳朵,在她心湖溅起俏皮水花,弥散着巧克力的香甜一路下沉,直至醉人酒液在湖底蔓延开来,回味无穷。
万抒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声控,但好像一直对池轶的声线特别敏感。或冷傲,或顽劣,或愠怒,或嬉笑……
无论哪一种,万抒总能第一时间从众多纷扰声中听见它,在意它。
万抒猛然拽走池轶手里的碗,轻斥了句:“乖什么乖!别仗着年纪小跟我撒娇!滚去沙发上。”
转回水槽边,清洗锅碗。
“哦。”池轶听话应道。
啧,撒娇不够,还装什么委屈。
万抒洗碗的动作愈加用力了。
“啊。”
万抒差点被身后紧挨着她的人吓死。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了……
“你干嘛?不是让你去沙发上躺着嘛!”万抒被迫高昂起头,质问。
池轶呆愣了几秒,缓缓开口解释:“沙发不舒服。”
呵,有沙发睡就不错了。
万抒心里翻了个白眼,厉声道:“让开。”
池轶不动。
万抒努力不跟一个酒鬼计较,缓下语气:“我去书房给你铺被子。”
勉为其难赏你个地铺。
嫌她不够累是吧。
池轶像个影子一样,始终隔着约半米距离,万抒走到哪,他跟到哪。好几次万抒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他,而对方丝毫没有“走远点”的自觉。
“好了。赶紧睡吧,客卫在右手边。”万抒起身交代完,走出书房。
池轶还跟着?!
一个急转身,眼神犀利地盯着他,又累又烦:“大哥你还要干嘛?”
话音刚落,窗外一个电闪雷鸣,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无形浇灭了屋子里险些点燃的火星。
“我,我怕打雷。”池轶下巴压得极低,声音也是。
?!
万抒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呵,”她双手抱臂,似被逗笑,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地大笑起来。
须臾,万抒终于收了笑,端着一双湿润的眼眸看向傻站在她面前的,衣衫不整、发型凌乱却更显少年感的男人,夹起哄小孩的声调:“怕打雷啊?好~那不关灯,我就在外面坐着,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睡觉,可以吗小朋友?”
池轶像在认真思考,过了会儿,点点头:“好。不许骗我。”
“不骗……”你。
万抒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眼前光线忽地一暗,熟悉的重量感再次覆上她肩膀,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直愣愣地被池轶抱进怀里。
耳边响起他轻轻柔柔的一声:“晚安,万抒。”
短暂几秒后,身体重新变回轻盈。
万抒微愣一瞬,心猿意马似地没敢去看他眼睛,磕巴回礼:“晚,晚安。”
这人,到底醉没醉啊。
不管真醉假醉,那手臂是铁定好极了。
抱她抱得那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