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高中生能跑多快?
许桐浩跟那帮体育生一块儿玩的时候测过百米速度,存着比拼的心思全力以赴也没能突破13秒。
栈道有许多阶梯,往上跑加带着陶焉,怎么也不可能超过这个速度吧?
但这以秒为单位计算的时间,怎么那么长?
长到令他想起许多事——
他也曾这样追逐别人,和郭奇良他们一起将人堵在一条小巷子中央。
那个在背后说李居宸坏话的别班男生自然被围殴一顿。他踹了两脚,听着哭爹喊娘的哀嚎就不敢再动手,怕把人打出事。
你怂什么?又不用你担责任。
郭奇良嘲笑他,后面就让他负责拍视频。
他打开手机摄像,正好拍到有人踩着那个男生的头,把点燃的烟戳到他脸上——这些真实发生在眼前的事被框进四四方方的屏幕,就好像在看电影一样。
而且郭奇良说得没错,这个男生也是自己讨打,谁叫他嘴巴碎还脏呢?
世界变得不再真实且有理有据,他终于心安理得。
于是他也积极响应郭奇良的策划,选定应该被收拾的对象,在其他人拳打脚踢的时候大声起哄,用手中摄像头和亢奋尖锐的声音来表示自己也参与其中。
一头恐惧被排斥的羊披上狼皮,模仿狼的习性、行为,终于被狼群接纳。
把人堵在厕所,脑袋按进马桶里喝尿;把人堵在宿舍,强迫对方自己打水泼湿床铺;把人留在体育馆抱着靶子供他们练习飞镖,却专门往人脸上和四肢关节扔……
“同伴”们哄笑、嘲弄、辱骂的声音散去,许多张脸在他脑海里闪过,扭曲的、愤恨的、哀求的、青肿带伤的、眼泪鼻涕一起流的、被涂上字画看不出原本面容的……
在红雨挨那顿打之后他就应该明白,他只是自以为自己变成了狼群的一员,实际上真实身份从未改变——他依然是羊,是会被狼吃掉的羊。
可为什么,他已经接受到身体疼痛的预警,仍然选择性遗忘?
“你还想回到他们之中?”
不,我不想,早就不想。
他终于可以回答宋三惜问过他的话。
可是我懦弱、我害怕,所以我犹豫、我说谎、我不敢面对,直到曾经参与施为的恐怖,彻底降临己身——
谁能帮帮我?
“没有谁可以永远信任,你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我自己能干什么?
我爸爸妈妈不在,也没有特别特别多的钱;我不是很会打架,头脑也不够聪明;老师并不怎么喜欢我,班上人缘也不如郭奇良和李居宸……
奶奶,我该怎么办啊?
长风吹落湿热的泪水。
山那边的太阳五彩斑斓,闪得他眼前一片花一片白。
“陶焉!”跑上一个小平台,许桐浩忽然大声喊。
“嗯?”
“我其实很累了,跑不了多久,所以我想留下跟他们谈谈。我马上松手,你继续跑,别管我,听见了吗?”
陶焉被他拽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抱着相机压住垂在胸前的围巾,只管埋头拼命跑,听见他的话有些懵,“为什么?”
“我跟他们玩儿得好,再怎么样也都是小问题,你要是落郭奇良手里就难说了,懂吗?”许桐浩放开她,慢下脚步。
陶焉惯性往前两步,再回头,“可我们是一起——”
“其他回学校再说,现在赶紧跑!”许桐浩打断她,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许桐浩……”陶焉想跟对方一起,就看到郭奇良和那个花臂男从底下那一坡阶梯上冒出来,踏出去的脚步顿时一滞。她咬了咬下唇,狠心继续往上跑。
许桐浩看到她听话先走,松了口气——至少今天,自己不会再伤害到别人,所以别怕、别怕。
他转身朝郭奇良两人走去。
“哦哟,怎么不跑了?”郭奇良也停下来。
他看到陶焉已经跑上下一个平台,没有硬追。反正一个学校一个班,这次机会没了还有下次。
眼下更让他窝火的,是许桐浩突然变卦。
双方在不到半米的距离内对视,许桐浩浑身冒汗,已经分不清冷热。他嘴巴张了又张,硬挤出一句:“……我后悔了。”
郭奇良乐了,“什么意思啊,你耍我呢?”
“我们跟陶焉无冤无仇,没必要欺负人家。”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话就自然地从嘴里吐出,流畅得许桐浩自己都感到惊奇。
开口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好像不难?
郭奇良冷下脸:“谁跟你是‘我们’?”
许桐浩默了默,“那好,是我跟陶焉无冤无仇,我不想——”
“啪”地一声,话音未尽,一巴掌就甩到了许桐浩脸上。毫不留力,直打得他趔趄两步,站稳后下意识抬臂想要还手,抬到一半又顿住。
在某一刻他突兀地意识到,他想解决问题,就不能互殴、让争端升级。于是他缓缓放下手臂,低头道歉:“对不起。”
郭奇良:“‘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以为说句‘对不起’就没事了?”
许桐浩硬着头皮说:“反正我不想跟你们一块儿了,以后你别来找我,我也会绕着你们走。”
“你说什么?”郭奇良一把攥住他衣领,寒声道:“真以为我会一直忍着你?”
许桐浩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要冲动,忍住、不要回怼。
可他不知,“忍”字头上一把刀,就是诛心来的。
郭奇良拍拍他还肿着的那半边脸,“要不是你跟宸哥一个画室,在画室那边有点作用,我早就把你收拾个够了,懂?”
“你以为宸哥这儿是大街上开的发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花臂男旁观半晌,笑了笑:“你这小兄弟还挺天真。”
许桐浩火辣辣的脸像是被烧起来一样,恼怒道:“我又不是卖身给你们,凭什么不能走?”
郭奇良:“我给你机会,让你把陶焉带过来,就不再找你麻烦。可谁知道你不要这个机会?”
他摩挲下巴,露出恶劣的笑:“让我想想,你得怎么弥补呢?”
许桐浩警惕道:“我不会再帮你做事。”
郭奇良攥紧他的衣领,眼对眼,满是威胁:“我问你想不想了?啊,据我所知,你家里只有你奶奶一个人哎。你要是不听话,你奶奶在家不小心摔倒了可怎么办?”
又是奶奶。
宋三惜拿他奶奶威胁他的时候,他担心了一阵就没有在意;此时此刻,他却如坠冰窟。
因为他知道,郭奇良这个畜生说得出口就做得出事。
忍让真的有用吗?要怎么才能继续忍下去?
许桐浩感到绝望,猛地挣开对方钳制,恶狠狠地喘气,“你他妈试试?”
“怎么?”郭奇良完全没有被吓到,用食指戳他胸口,一下又一下,“你还想跟我叫板?你有那个本事么?嗯?”
被戳一下,他就退后一步,直到身后就是上行的阶梯,退无可退。
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许桐浩盯着那根食指,在它再一次戳向自己的瞬间,伸出双手朝着郭奇良胸口用力一推!
意料之外的反抗让后者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差点摔个四仰八叉,幸亏被拉了一把。
“又欠打了是吧?”郭奇良朝扶他的花臂男使了个眼色。
花臂男走到许桐浩面前,按住他一边肩膀,“你小子是得受点教训才行。”
话没说完,就一拳打到他肚子上,令他立刻弯下腰矮了一大截。太痛了,脏腑像被震碎了一样,比先前挨的所有打都要痛得多。
他甚至叫不出声音,所有力气都用于让自己不要痛晕过去,好试着还手。
可他还没能动弹一根手指,就被卡着脖子整个拎起来——
花臂男像是拎一只小鸡仔一样,将他举过头顶,扔向地面。
轻飘飘像扔一片落叶,却在木板铺就的栈道上砸出惊天动地的轰响。
“砰——”
栈道下方的林子里飞出一群鸟儿,哗啦啦掀起一阵疾风。
无端而起的声与风让正在狂奔的陶焉心惊肉跳,她抓住扶栏回头看,那个隔着几道弯的栈道平台上只有两道人影。
她跑得头晕眼花,看不清楚,滑坐在台阶上,举起相机对准那个平台不断拉近画面——
狭小的镜头里,许桐浩趴在栏杆底下,纹丝不动;郭奇良一脚踩在他后脑勺上,似乎在说什么;而那个花臂男则站在一旁,抱臂旁观。
天呐!
在双手脱力之前,她飞快地按了几下快门,而后任凭相机跌落到怀里。
心脏在狂跳,似乎随时超出负荷令身体休克,但她不能就这么厥过去,她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拨打班主任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提示音一直循环至挂断。
陶焉懵了懵,又想到班主任在半山腰的话,输入那一串救援热线,点击拨出的时候却犹豫了。
同学之间打架,要求救班级以外的人吗?救援队是处理山难事故的,找他们是不是小题大做?他们会处理这种事情吗?她打过去该怎么说?
脑子乱如麻,她理不清楚,只知道必须求救,干脆眼一闭,拨通了电话。
接线的阿姨很热心,但他们从山脚上来需要一些时间,就让她先躲在安全的地方,视形势观察她同学那边的情况。
她担忧的并没有出现,但远水接不了近渴——
林老师,还是要找到林老师,让林老师联系郭奇良是最快的办法!
陶焉继续拨班主任的电话,边拨边抱着相机爬起来。
往前不远就是那截玻璃栈道,还有好些鹤中学生在那边拍照玩耍,男女生都有。
“同学,”她不知道她满脸惊慌,冷汗打湿碎发一绺绺黏在额头,看着有些吓人;跑过去,直接拦住距离最近在拍照的一男一女,“我的同学在那边被人无故殴打,你们能不能跟我去帮帮忙、拉一下架?”
那两个同学面面相觑,一个说:“正常学生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跟人打架啊?”
另一个拉着同伴,“走走走。”
“同学!”陶焉挽留不住,马上换人求助。
手机里一直是忙音,她问遍在场有男生的组合,也只有一个男生愿意跟她去看看。
然而在远远看到施暴的人是郭奇良之后,又当场变卦。
好不容易找来的帮手头也不回离开,陶焉一个人留在空荡的栈道上,浑身发抖,再度陷入茫然之中。
怎么办?她试图再用相机看看许桐浩的状况。
先进入镜头的却是郭奇良带着哂笑的脸,同时朝她竖了个中指。
“啊!”陶焉被吓一跳,差点把相机扔出去,稍微冷静下来,就注意到郭奇良和那个花臂男已经在往上走。
他们要来找她了……
她慢慢后退,一步、两步,继而转身就跑。
可是好累,真的好累,被恐惧支配着跑出一段路,步子就难以自制地慢下来。
她又回到了玻璃栈道,因为她先前的骚扰,大部分人都离开了。
她环顾剩下的几个人,看到他们舍不得游玩又害怕她赖上来的犹豫和防御。
明明穿着一样的校服,是一所学校的学生,为什么这么冷漠?
“您拨打的电话……”林老师的电话依然无法拨通。
陶焉抓着手机,很想给宋三惜打电话,但她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仔细一想,他们其实没有很深的关系,最近才多说了几回话而已。
可她真的没有办法了,她慢慢在栈道中间蹲下来,撑着头再一次止不住地想哭。
不对,她倏地想到,她有宋三惜的□□,也可以联系。
泪意退却,她马上拿出手机拨打宋三惜的□□电话。
铃音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宋三惜!”她小声而急切,带着哽咽。
“嗯。”
“你还在山顶吗?能不能来栈道这边?许桐浩他——”
在她喘气的当口,听筒对面接话说:“我在你前面。”
陶焉立刻抬头。
玻璃栈道跨越瀑布的另一端,宋三惜正朝她走来,手机依然举着,平和的嗓音通过电磁波传入她耳朵,“别怕。”
视野瞬间模糊。
那根绷紧许久的弦稍一放松,眼泪便决堤而出。
“陶焉。”一道模糊而挺拔的身影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你现在是安全的。岑川已经去找林老师了,很快就会把林老师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