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里是一叠纸巾。
陶焉抓到纸巾,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水,一下站起来,“许桐浩他被郭奇良打了,看起来很严重,就在——”
她想带宋三惜去那个平台,才转过身就顿住。
郭奇良两人已经走到玻璃栈道另一端,照面过后继续接近他们,不紧不慢,很是从容。
怎么这么快?那许桐浩呢?陶焉的心吊起来,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同伴。
“你往后退,越远越好。”宋三惜低声对她说,“不论发生什么,都不用管我。”
他脱下校服外套,挂到旁边栏杆上,只拿了一支勾线笔,迎上那两人。
“宋三惜!”陶焉叫他,开了口却不知该说“别去”还是“小心”,最后说:“衣服我帮你拿着吧?”
“好啊,谢了。”宋三惜对她浅笑了一下,眨眼便冷峻如初。
周遭学生见势不对,不用谁提醒便纷纷躲远。
远瞧着两方在彼此三步距离处停下。
“宋、三、惜。”在瀑布轰流的背景音下,郭奇良面露惊喜,怪声怪气:“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许桐浩什么都跟你说了?”
宋三惜摇头,“昨天许桐浩开口说想跟我一个组,我就知道,要么他在骗我,要么你们在利用他骗我。”
既得利益者不会主动吐出自己的利益,魔鬼又怎么会好心放过好吃又好操控的祭品?
所以他知道许桐浩和陶焉离开之后,就离开山顶往空中栈道这边赶来。
“你确实很聪明。”郭奇良敛了笑,意有所指:“ 可你只有一个人,还有一些拖累。”
“所以今天是想用我关系还不错的人来威胁我?”宋三惜微微笑,“你们似乎擅自把我想象成了什么好人。”
奋不顾身相救?其实是拿人作饵,很无耻。
他强迫自己抛掉那如影随形的挣扎、愧疚,在对面两人之间扫视个来回,“我不想浪费时间,你们谁先来?”
“气势不赖嘛,就是不知道能装到什么时候?”郭奇良嗤笑,拜托身边人,“小艾哥,麻烦你了。”
“郭子啊,你是忒会仗势欺人。”花臂男笑道,“不过少爷发话把我借给你,你让我收拾谁,那我自然就要收拾谁。”
他掰了掰指节,打量目标,说:“看你白白净净的,估摸着是个好学生,对不住了。”
“不用说‘对不对得住’的话。”宋三惜也看着他,“我认得你。”
花臂男挑高一边眉毛,“哦?我怎么没见过你的印象?”
这辈子没印象,因为交集都在上辈子啊。
宋三惜看着这个比现在的自己体格大很多的男人,仿佛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出租屋。
他被迫搬出学校宿舍,安慰自己可以得到一个安全小屋,在夜晚和周日回来,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结果第一个周末,郭奇良他们就带着几个只能用“恐怖”形容的青年男女闯进来。
“我不欢迎你们,请你们出去。”
“别啊宋三惜,都是朋友,让朋友进你家坐坐怎么了?”
他们把他刚刚打扫整洁的小屋弄得满地狼藉。
他想赶他们出去,却被按在地板上,冰箱里刚买的1L装鲜奶兜头浇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像个可动人偶一样被肆意摆弄,拍下许多难堪的照片。
“可惜了,不是个女人。”有人掐着他的下颌,十分遗憾。
他拼命睁眼看清这个人是谁。
以致十年后,重来一世,照面就认了出来。
冰凉黏稠的奶液流进眼里没有很痛,刹那的耻辱和恨意却历久弥新,横跨两世熊熊燃烧。
烧得宋三惜胃里滋滋作响,突然无比地想要进食,来不及咀嚼最好是生啖——
他面无表情盯着花臂男,一手解开衬衣最顶上的纽扣。
他和对方在体格、体能方面差距巨大。取其上者得其中,一开始就不能奔着打平去,每一次机会都要用尽全力下死手,才有赢的可能。
“有点儿意思。”花臂男看他架势,笑道:“表面上是个小白脸儿,结果还练过呢?”
“那就让我来试试你的成色吧!”
话落,拳风便奔宋三惜脸上袭来——李居宸练拳,身边打下手的也都是陪练。陪练是成熟选手,自然比正主要强,这一拳打实了,能把他直接打昏过去——
他却像座雕塑,手背在背后,脚在地上生根,双眼一眨不眨。
相比拳击,他的老师更推荐他练习柔术。
可他没关系啊,他不求把拳击练到成为一技之长,知道怎么应对会打拳的人就行了。或者说,这才是他的目的。
拳击手常练常用的组合技就那么几种,本能加上预判,足以让他在对方拳头挥到一半的时候,就看出落点,进而提前闪避——
但第一拳是假动作,没必要躲。
果然,硕大的拳影不过是虚晃,在距他鼻尖一掌距离就收了回去,紧接着一记重拳直砸面门。
宋三惜头一偏,伴随侧滑步,湿重沉闷的破风声擦过耳廓,令他生理性颤抖。
“挺灵活啊。”花臂男一击落空,语气如前,眼里却渐渐凝重。
一次不中,那就再来一次。他将直拳改做勾拳,却依然击空;干脆舍弃组合技,打出一连快出残影的乱拳。
宋三惜紧紧盯着他的肩臂躯干,无视体格带来的压力,在密集拳影缝隙间闪躲,每一次撤步、转身,都卡在他一拳出尽、二拳尚在路上的中空节点。
看似狼狈败退,实则打出了花臂男的火气。
“你小子属泥鳅的啊,净像个小姑娘一样躲躲躲,还是不是个男人?”
他口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不认为如此简单激将,就能把这阴沉的小白脸激怒上头。他也渐渐看出了这路子,尝试提前变招打个措手不及。
谁知宋三惜侧身躲过他一记勾拳之后,没有顺势撤开,而是再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左脚趾头上。
“如你所愿。”宋三惜用身体重量狠狠一碾,在那条花臂肘击到来之前拉开距离。
“嘶——”花臂男痛得想要抱住那只脚,原地跳了好几步。缓和下来之后,再不见先前说笑的神色,阴沉道:“用这种招数就不够意思了啊,是要被打断一条腿的,知道么?”
宋三惜静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么,我很意外、也很高兴在这里看到你。因为你是个成年人,力强身壮。”
我不论怎么做,那该死的良知和道德都不会跳出来作乱,扰我心志。
“口气挺大!”花臂男哼笑几声,重新握拳摆开架势,再次先手出拳。该虚晃收拳之时,却变拳为掌,抓向宋三惜一边肩膀——
又不是李居宸,对练什么拳击?他抓住这小子,锤上几锭,今天的事儿就算结束了。
宋三惜一直垂在身侧的双臂终于抬起,在那只虎口纹着蝎子的手探到自己面前的瞬间,握住那只勾线笔自下往上,用尽全力一刺——
针管笔尖刺破浅层皮肉、神经感到疼痛的瞬间,那只手就条件反射往回缩,他立刻按住手背,再握紧笔身向上钻。
“呃啊——”
花臂男痛得面目狰狞,另一只完好的手一把撕开他双臂,想将他甩到一边。
上肢齐出,正是下盘露出破绽的机会,怎么可以放过?宋三惜扒住他那条花臂,忍着指骨裂开、胳膊要被扯断的痛感,发狠往他裆下一踢。
“啊啊啊啊!”
钳制己身的力量顿消,宋三惜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后挫几步,“扑通”跌坐在地。
“嗡嗡”“嗡嗡嗡”。
耳朵里似乎有什么在鸣叫,他晃了晃短暂空白的脑袋,把那声音赶走。
不能倒在这里,也不能歇太久。
他很快爬起来,活动疼得有些麻木的小臂,才发现自己还戴着学校发的那串菊花手串,挨挨簇簇的花朵因他刚刚的大动作而颤动不已。
而手里那支勾线笔,笔尖光秃秃——那截针管大约不堪插拔,断在了花臂男的掌心里。
好像有点糟糕。
这是岑川的笔,他用坏了。
……
“宋三惜!”陶焉焦急担忧的喊声从背后传来,伴着愈来愈近的跑步声。
“帮我把这支笔还给岑川。”宋三惜没有看清陶焉在哪儿,就向着她的方向扔出那支勾线笔。
他扔得很远,从陶焉身边掠过,落到了很后面。
女生急得不行,犹豫片刻,回头跑去把那只笔捡起来。一路看着脚下,才真切留意到玻璃栈道下方,瀑布冲起了多高的激流,又全部湮没在浑不见底的潭水中归于平静。
为什么内心会如此平静?
宋三惜再一次看着花臂男,高壮的成年男性缩手夹卵地哀嚎,证明体格与力量的优势并非无懈可击。
不必再回忆此人的姓名。
他握紧双拳、重心下沉,蓄力片刻,左腿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高射炮一般弹射而起,脚底带风踹中花臂男转身躲避不及而露出的后背。
巨大的冲击力让这堆大肉猛扑向前,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砰——”整个玻璃栈道都抖了一抖。
宋三惜轻盈落地,转身找上一直在旁观战、尚且是一脸不可置信的郭奇良。
看到他走向自己,郭奇良不自觉后退,边往后瞄边提防道:“你要干什么?”
“你可以跑一个试试。”宋三惜改变路线,把他逼往朝着瀑布那边的栏杆。
“我跑什么?我有必要跑?”郭奇良才从惊疑中回过神,小艾哥这么轻易就着了宋三惜的道,他得赶紧想出反制的办法。直到后腰撞上玻璃栏杆,狂转的脑子才悚然,自己好像陷入了很不利的境地。
宋三惜抓住他额顶头发,将他往栏杆外一按。
那用细线穿起来的手串终于承受不住崩断,瑞□□朵纷纷散落,一些扑簌簌落进水潭,一些跌到郭奇良脸上、肩头、胸前。
“什么东西!”郭奇良被迫半身悬空,先有水汽拂面,又被那些半干枝叶的触感吓了一下,奋力挣扎。
“别动。”宋三惜横臂扼住他双手,仔细将他身上那些瑞黄拈走,一朵一朵放还风中。
“菊花象征君子,象征长久,不该被你玷污。”
“你神经病吧?”郭奇良自觉被羞辱,张大嘴喊道:“你赶紧放开我!”
还不忘威胁,“我到目前为止都只是跟你随便玩玩,你要是真把我惹毛了成仇人,后果可不是你能承受的!”
宋三惜不怒不惧,反而轻笑出声,“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我们是仇人呢。”
他俯身凑近那张令人恶心的脸,学着对方的手法拍了拍,“你猜猜看,我要对你做什么?”
仇人?
什么时候结下了仇?
一丝违和感在脑海中一闪而逝,脸上被拍过的地方莫名战栗,近而带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
郭奇良艰难地吞咽口水,心如擂鼓,惧意从尾椎骨一节节攀升到天灵盖。
他见过宋三惜掐李居宸脖子,那天要不是岑川及时喊住,这疯子说不定真敢掐死李居宸。
敢对李居宸那样,自然也敢对他……
“宋三惜,你是聪明人,我劝你别冲动,为了你自己的人生好好想想……”
郭奇良放软语气,姿态一同降低,打算先稳住这个神经病。
要我考虑这些?
宋三惜忍不住笑,笑得右眼下那颗小痣都在发抖。
“Jīranti ve rājarathā sucittā, Atho sarīrampi jara?? upeti. ”
彩绘王车亦会腐朽,何况早就被葬送的血肉之躯?
他再度将郭奇良往栏杆外面按,声音冷酷:“我要怎么让你明白,我不像你们,还有大把的广阔的前途。我不在乎我人生的未来怎么样,反正最后都是一抔土。”
“我只在乎现在,而我现在——”只想拖着你一块儿去死。
忽有彩光烁目,止住他未竟之言。
他回首远眺,山峦间翻涌的流云白雾之上,一圈七彩光环端庄闪耀。
科学早已证明,这种现象是阳光照到云雾表面,经由水滴发生衍射与漫反射而成。
但居住在高山上的人们依然认为它是天降佛光,寓意神圣吉祥。
“郭奇良,你看,有佛光。”
宋三惜拿掉左耳那只助听器,任由它滚落到玻璃道上,好于无边寂静中忏悔一秒钟。
我虽行恶事,佛却未降罪于我。
Bhagavān rak??atu.
郭奇良闻言,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去,但因为几乎平视的角度,什么都没看到。
“你他妈!”刚开骂,一股几乎要将他腰杆折断的力气按在他胸口,让他整具身体头朝下翻过栏杆,凌空失重感霎时让他目眦欲裂——
“!!!”
无垠晴空之下,有道身影紧接着跃过栏杆,死死扑住他、一道坠入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