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1日,农历九月初九,多云转晴。
7点半,高二的学生们在迎春广场集合。
晚秋天气变冷,早晚温差加大,学生基本都穿上了校服外套,绿白配色在拍出的照片里特别青葱朝气。
二班的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嘻嘻哈哈互相合影。
白晓绘睡眼惺忪,当个人形立牌供一圈姐妹打卡。直到陶焉过来送糕点,把保温盒交给米文利就想走,她一把抓住那只细细的胳膊。
陶焉被定住,“还有、有事吗?”
“焉焉呐。”白晓绘打了个呵欠,说:“我还是想让你跟我一个组怎么办?”
陶焉一点不想,“可是,都说好了,名单也定了……”
米文利装腔:“对啊,晓绘,我们组的人已经满了,没办法带上焉焉一块儿。”
一组最多五个人,她、陆灵瑶、白晓绘,再加上李居宸和郭奇良,正好。
至于陶焉,她最近和她待一块儿太尴尬。郭奇良一提,她就想法子把人挤了出去,可不能让人轻易地再回来。
“现在把你踢出去也行咯。”白晓绘斜睨她。
米文利一僵,讪笑道:“别开玩笑啦晓绘。”
陶焉更加害怕自己要留下,赶紧找理由:“那个,要集合清点人数了,我得赶紧回去……”
说完见白晓绘没有再开口,便赶忙跑了。
她前脚走,李居宸和郭奇良几个男生后脚到。
米文利正好打开保温盒,顺手递给他们,“要吃点心么?陶焉她家里送的。”
陶焉的外婆外公很会做糕点,白手起家将联锁烘焙店开遍省内。
听说她要秋游,已经退休的外婆早早起床做了一些糕点,出炉就紧赶着送到学校,尚且热气腾腾。
李居宸挑了看着用糖最多的一种,一口一个,“味道还可以,就是怎么一点不甜?”
“真的?”白晓绘在犹豫吃不吃,听他说不甜,也选了一块同款。结果咬了一点点就把剩下的扔进盒子里,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这还不甜?你舌头坏掉了?”
很甜么?李居宸把她咬过那块也捡起来吃掉,好像是有一点点?
他想到什么,不吃了,其他人很快把整盒点心分完。
郭奇良对点心不感兴趣,反而看向送点心的人——
女生急着远离他们,一路快走,没有注意到背后那道玩味的目光。
“宋三惜!”陶焉进入安全范围,脚步慢下来,打开背包拿出另一个装点心的保温盒。
外婆说,乖囡自己吃些,再送同学一些,把关系处融洽了,遇到麻烦的时候才好拜托同学照顾一下。
她很听话,所以就把剩下这盒分享给宋三惜和岑川他们,“要吃点吗?热的时候酥脆,冷下来味道更浓郁,是两种不同的风味,但我更推荐热的。”
宋三惜没动,岑川很捧场,边拿边说“谢谢你”。
“让我也尝尝。”许桐浩也凑上来。
他戴着宋三惜给的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还围了一条薄款羊绒围巾,遮住下半张脸颊,一眼看去就只能看到他的鼻尖。
陶焉吓了吓,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受伤了吗?”
“啊,摔了个大的。”许桐浩扯开围巾,把点心塞进嘴里,再把围巾竖回去,脸上淤青一闪而过。
“好好吃啊!”他囫囵道,跟外面连锁店买的味道相近,但更好吃,像是多加了某种独特的调味。
陶焉善解人意没有多问那伤,很感激他们捧场,说:“是我外婆做的。”
“你外婆真好、真厉害,当然,我奶奶手也很巧。”
许桐浩再次抓住自己的围巾,想说这就是他奶奶给他勾的,但下一刻,不好的回忆随之而来。
去年夏天,奶奶就开始给他织围巾,到了冬天,他戴上和新认识的朋友们炫耀。
然而,他们的反应和他以前那些同学完全不一样。
“你这围巾哪儿买的,好土啊。”
他反驳:“哪里土了!这可是我奶奶亲手给我勾的,用的纯羊绒,很贵好不好?”
“毛线而已,还是你奶买的,再贵能有多贵?”
“许桐浩,你不是美术生吗,提高一下审美吧。免得跟咱们走在一块的时候丢人。”
真的很土吗?
他不服气,而后被科普了许多大牌围巾的经典花纹。那些具有超高辨识度、广为流传的设计,不管复古典雅还是叛逆潮流,确实都比他奶奶勾的好看很多。
这条围巾就被塞进柜子最底下。
昨天他为了遮一遮脸上的伤,翻箱倒柜找工具,才翻出它。
被压柜底一年的围巾依然很柔软,一点不扎皮肤,才抓一会儿手心就暖洋洋的——清晨寒风从帽檐下钻过,这一点点温度让他鼻子发酸,想哭。
陶焉没有察觉,继续夸自己的外婆:“嗯,她会做好多种呢,每种都很好吃。”
这份自豪给了她勇气和热情,让她继续分享,“宋三惜,真的很好吃的,你尝尝吧?”
宋三惜不喜欢在三餐之外进食。但是,他听见他们聊天,无法拒绝老人对孙辈的心意和同学对自己的善意。
“谢谢。”他认真地咀嚼,给出中肯的评价:“你说得没错,很好吃,作为糕点无可挑剔。”
收假以来,陶焉第一次这么高兴,两颊泛红,酿出了圆圆的小酒窝。
她请大家再尝尝别的,直到他们因为都吃过早饭,吃不下了,才把剩下的收起来等到山上再吃。
这一次登高,高二年级的目的地是位于盛江西南景区内的樵公山。
一个班一辆大巴车,把学生们送到了半山腰的休息区——樵公山最高海拔接近3000m,从山脚下攀登太费时间,学生体力也未必能跟上。
班主任向大家讲话,除了时间和路线安排,反复强调要注意安全。
“……我再说一遍,我们下午四点前在山顶观光台集合,中间路程小组结伴攀登,一定不可以离开这座山头。景区救援热线是9xxxx,路上如果出现任何问题,立刻给我和救援队打电话,大家听明白没有,记住没有?”
“记——住——了!”学生们拖长声音回答。
事实上,相比认真听老师讲废话,他们大多更在意摆弄刚刚发放的□□手串和茱萸香囊。
“味道好刺鼻。”岑川把那个香囊放到鼻子嗅了一下,赶紧拿远,问宋三惜:“你受得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拿着?”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受不了?”宋三惜奇怪,戴好手串,将香囊挂到了书包带上。
因为你说过不喜欢复杂的气味啊。岑川摸摸鼻子,看看小组里另外两个人,没把这话说出来。
这有点像个小秘密,他不太想和其他人分享。
宋三惜:“重阳就得用这种吴茱萸,用强烈气味达到驱虫辟邪的效果,否则没有戴茱萸的必要。”
许桐浩也学他挂好香囊,拍手道:“哦,我知道了,这个茱萸就是‘遍插茱萸少一人’那个茱萸吧?”
宋三惜“嗯”了声,又问陶焉:“要不要我帮你提包?”
女生背着书包,还提了一个帆布包,里面不止有装点心的保温盒,看着不轻——他吃了人家的点心,理所应当进行回报。
“不用不用。”陶焉连连摆手,“我提得动。”
“提不动了就说,我也可以帮忙。”岑川添上一句,他背了他的画板包,塞得鼓鼓囊囊。
陶焉羞涩地点了点头,脸蛋依然红扑扑的。
“没其他问题的话,我们出发。”宋三惜环顾组员,最后将视线投向山路。
已有先到的班级往上爬。
秋风浓,层林尽染,草木掩映间可见数点绿白,为山野增添许多活力。
樵公山作为盛江知名景点,旅游开发充分,有好几条路线可以上山。小组一起选定了最简单的那条路,中途像寺庙、碑林一类的人文景点很少,胜在自然风光澄净清幽。
陶焉带了便携相机,和许桐浩一块儿不停拍照。就连岑川都借相机喀嚓了几张,请陶焉回校后传给自己,用作风景画参考。
他们行过搭在清溪边的滚木长桥,穿过几重石门框出的曲折小径,走走停停,以为消耗了不少时间,结果12点就登上了观光台。
这里距离樵公山最高点还有一段土路,大家把携带的食物清掉大半,就继续往上爬。
有个夸张的说法,每一座道教名山的山顶上都有一尊“南天门”。
“抵达南天门,就代表你已历经攀登的艰辛,即将功德圆满。”宋三惜兼任导游,介绍孤耸在山巅的石门,“穿过它,从此踏上光明的新征途。”
陶焉全程没让别人帮忙,累出了汗水,也更加精神,“寓意很好耶,直接从底下走过去就行吗?”
宋三惜:“嗯。”
这会儿顶上只有他们几个学生,陶焉便整理好头发和衣服,郑重地走向那道石门。
“这个灵验吗?我第一次到这里来。”许桐浩看她仪式感满满,也跃跃欲试;但想到宋三惜说的“功德圆满”,又有些犹豫,纠结好一会儿都没能做出决定。
“想去又不敢,心里有鬼?”宋三惜瞥他。
许桐浩原地起跳:“谁心里有鬼了?你别乱说!”
宋三惜:“回头是岸、立地成佛,虽然是佛家语,但佛与道之理相通。只要你诚心悔悟,想必道家祖师们也不会跟你计较。”
“干嘛一副长辈过来人的口气……就算有那个事,我不也提前跟你说了吗?”许桐浩为自己的异样描补,“我问心无愧,我才不怕呢!”
嘟囔两句,也摘掉帽子,抖抖背包,昂头挺胸地过去了。
宋三惜觉着好笑,偏头就发现岑川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怎么看怎么委屈。
像被冷落的小朋友,他挑眉,语气无意识带上了安抚的意味,主动问对方:“你不去走一趟么?”
岑川又看他片刻,才将酝酿了许久的话说出来:“你和许桐浩也成为朋友了吗?”
还是因为许桐浩?宋三惜想起在网上搜到的资讯,众多实例显示,深厚的友情往往也会伴随着强烈的独占欲和排他感。在这种因为外部因素令朋友感到委屈难过的时刻,他应该给予对方安全感,就迅速而明确地回答:“当然没有。”
他做完攻略,发现“朋友”可能带来的麻烦超乎他预料,就决定保留存量就够了,没必要再拓展新的变量。
没有就好,岑川在心里说。他得到答案,不想再多提别的人一个字,话锋立转:“你让我去走,你自己不走吗?”
宋三惜配合他跳跃话题,“我以前走过,没必要再走。这就是个兆头,一般只在第一次做的时候有用吧?”
“话是这么说……”岑川以为他小时候就来过樵公山,转到他身后,轻轻推他肩膀,“可我觉得这个兆头很好,很适合你。我没走过,我把我的机会让给你,宋三惜,你就去走一遍吧?”
宋三惜被他不懈地往前推,不能不踏出脚步,无奈道:“好吧,多走一遍也行。”
再美好的寓意也由人赋予。
美意成真与否,在人,不在这一座石门。
岑川却似怕他反悔,一直推着他走到石门前,才松手打算绕过去。
“跑什么?”宋三惜反手拉住他一条胳膊,把人拽得更近些,“一起走。”
岑川不太愿意,“这样会不灵验的……”
走过来这几步,他都在心里跟神仙说好了,要把岑川的机会让给宋三惜,还拜托祂们不要弄错。
“石头而已,我说灵,它就灵。”宋三惜大步迈出,再用力一拉,两个人就一块儿穿过了石门。
就这一下,他发现自己力气好像变大了一些?
正要仔细感受,许桐浩的嗓门插进来,“你俩真够磨叽的,过个门至于拉拉扯扯这么久么?”
好像也是哦,宋三惜放开岑川,莫名有些心虚,没有反怼回去。
岑川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颊尖一点红不知何时蔓延到了耳根。
“我们来拍个合照好不好?”陶焉已经放下背包,手里只拿着相机,睁圆双眼求宋三惜:“拜托你了,就一张,不多拍。”
这一路从山腰到山巅,他们拍风景、拍单人照、双人合照,无论多么热闹,宋三惜都没有参与一次。
但此情此景,他要是拒绝,多少得绞尽脑汁组些说辞。
岑川也想拉上他,哪怕还要带个许桐浩也没关系,“难得我们一起过了南天门,这一辈子或许就这一次,合影留个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