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三惜叹气,“拍吧。”
四个人便凑到一块儿,选好地点,陶焉和许桐浩站前面,宋三惜和岑川站后面,再各自摆好姿势。
“三、二、一,”陶焉反着举起相机,边数数边摸到快门键,“好耶!”
说好只一张,拍起来却是一连串“喀嚓”,
宋三惜像是被迫上贼船的良家子,瘫着脸、耐着性子听陶焉指挥,换了好几个手势才被允许休息。
山顶并不宽敞,又有其他穿绿白校服的学生上来。他走到山崖边给他们让出场地,旁观一会儿,便眺向远方。
上仰秋阳普照,下俯云海翻涌,间有巍峨雪山披戴光辉,如金壁蓝城顶天立地。
一千多年前,在亲人们头戴茱萸、相聚登高的佳节,诗人独处异乡、身边空空如也。
如今他独自戴着茱萸囊登临山水,身在家乡,却如异客。
世殊事异,兴怀之致一也。
“宋三惜。”岑川抱着他的画板包过来,小声说:“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拍照?”
这是问能不能么?分明是套近乎。若在十天前,宋三惜会直接撂下“不能”两个字,但现在他对这人的容忍度提高不少,愿意给出简单的解释:“没有意义。”
父母过世之后,他什么照片都没留,曾经的幸福美满只会刺痛他。
如果有朝一日他不再记得他们,那他要么死了,要么疯了。
“时间总是一刻不停地流走,把舍不得流逝的那一小段时光用影像留存下来,不论过去多久都还可以清晰回望,不好吗?”
岑川把硕大的背包放到脚边,取出折叠画架,边支边说:“我们画画也有一个相似的意义,就是对抗物理时间的消逝。以往的画家们尽可能用保存得久的颜料作画,将瞬间凝固成永恒,让自己想要表达的一切流传下去,以期超越生命的局限、实现不朽。”
不朽吗?
宋三惜看向远处流岚,喃喃自语:“Jīranti ve rājarathā sucittā…… ”
岑川把脑袋伸过来问他:“你说什么?”
他答:“我不追求不朽。”
岑川听清了,没有反驳,退回一些距离,支好架子架起画板,“宋三惜,我写生可以把你写进去么?”
灵不灵验你一锤定音,朽与不朽就让我试过再说。
“你随意,我要冥想,别吵我就行。”左右无事,宋三惜挑了块石头盘坐。
岑川便闭紧嘴巴,握着勾线笔开始起形。
他们挨得近,他往左手边一瞟就能看到参照对象——对象闭着双眼,脊背端直,身后是高天、雪山和无限广袤的空间——如此沉静、寂寥,落到画上一定别有风格,可他为什么会觉得他随时可能融尽那些流动的云雾里,眨眼便消散不见?
要怎样才能留住一缕风?
手中画笔动得越来越急,纸上线条越来越狂乱,直到一边肩头被轻戳了一下,惊得岑川心脏骤停。好容易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咬住了左手拇指,顿时再次僵住。
“我和许桐浩想去那个玻璃栈道拍照,看你们估计得画好一会儿,就不叫上你们啦。”陶焉举手做遮跟他耳语,没有发现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另外要麻烦你帮忙看一下包。”
他努力平息心绪,缓缓点头以表示知道了。
陶焉打完招呼,回头找许桐浩,“快走吧。等我和你回来,岑川应该也快画完了,我们就可以继续一起活动。”
小组嘛,要一起才更有意义。
许桐浩却没有刚才跟她提议的那样兴奋,低声说:“要不要再跟宋三惜说一声?”
陶焉眨眨眼,“可他在休息,也许睡着了,打扰他不好吧?跟岑川说了也是一样的啊。”
她说得没错,许桐浩一时想不出反对的理由,看宋三惜盘坐在石上八风不动,也不敢自己去说……怎么办,要不然先不去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陶焉看他面露愁色,关切道。
经过大半天的相处,她对许桐浩的印象,已经从李居宸的跟班变成一个很会拍照修图的话痨。
这个形象并不会让她感到害怕,自然也就不会讨厌。
“没,我挺好的。”许桐浩看看宋三惜,又看看她。前天晚上郭奇良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他纠结半晌,咬牙道:“好吧,我们快去快回。”
他把鸭舌帽扣回头上,散开的围巾重新围好、竖起一道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只带上手机,其余东西都留在山顶。
两个人一块儿下到观光台,栈道的起始点就在附近。
整个空中栈道盘依南岭,全长将近三公里,其中有一截跨越瀑布的栈道由玻璃建造,是樵公山打卡胜地之一。
这一段玻璃栈道上人特别多,但丝毫不影响它的美丽。
瀑布就在不到一米远的距离倾泄而下,水珠飞溅、轰鸣阵阵,清透凉意扑面而来;低下头,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万千山泉如何在你脚下滚跌、碎裂、拍出千堆雪;两岸橙黄枫红,漫步其上如行彩画之中,有几棵特别高大的树木高过栈道,凭栏伸臂便可触其枝叶。
陶焉手里的相机就没有放下过,在玻璃栈道从头拍到尾,意犹未尽,“早知道带个无人机上来,这一片航拍出来肯定更漂亮。”
“你喜欢摄影啊?”许桐浩既给她当参谋,也给她当模特,因为某些无法言明的原因尽职尽责。
“也不算很喜欢,只是觉得通过镜头观察外界很有——阿嚏!”陶焉话没说完,就赶紧捂住嘴,打了个闷响的喷嚏。
山上气温本就比山下低一些,空中栈道高出山林,更是无遮无挡,山风没一会儿就能把人吹透。
许桐浩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递给她,“借你戴会儿吧,免得回去就重感冒。”
陶焉摇摇头,接连又打几个喷嚏。
“戴上吧,不然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毕竟是我提议来走栈道。”许桐浩心里是真不好受,又心虚又愧疚,脑子一热就主动把围巾套到了女生脖子上。
陶焉条件反射躲避了一下,“没、没关系的。”
许桐浩立刻收回手,挠挠头,“不好意思。”
没了围巾,帽子也无意识戴高了些,他脸上的瘀痕就全然暴露在天光下。
陶焉看得清清楚楚,沉默一刻,拿起围巾一头绕过脖颈,仔细戴好。
“……谢谢你借我围巾。”她诚恳道谢,手里依然抓着围巾一角,“你奶奶织的这条围巾很柔软、很暖和,也很好看。”
“好看?”许桐浩重复了一遍,也盯着那一角围巾。
灰白底铺草黄色方格,绒线排列均匀、细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称道的地方了。
“你不觉得这个条纹颜色就很好看吗?还是横竖交叉,像不像田地里一排排一列列成熟的稻谷,风吹穗浪满坡金黄,意味着今年丰收——你想想丰收的场景,难道不觉得喜悦、充实吗?”
陶焉想到小学参加下田插秧活动,那会儿小孩子们都很听老师的话,互相之间团结友爱……回忆在她眼里闪闪发光。
许桐浩想到的则是他小时候在老家跟着奶奶打谷,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说:“谢谢你,你也挺可爱的——”
话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救:“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怪不得你外婆这么喜欢你,这种可爱,你明白吧?”
陶焉笑出声,“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吧,我要考Q大,不会有多余的想法。”
“你说得也没错,我外婆最喜欢我了。”她双手握住相机,垂眸,自言自语:“因为我妈妈、爸爸、爷爷、奶奶都更喜欢弟弟。”
许桐浩听见了,但不知怎么接话,他对他爸妈的印象仅仅存在于年节和偶尔的视频通话,他也没有兄弟姊妹,只有一个奶奶。
好在陶焉并不是说给他听,也不需要他应答。
过了玻璃栈道那一截,再往前走,学生就越来越少。且因为整个年级都要在观光台集合,基本都是往上走的,从山上下去,就只有他俩。
眼看再转一个弯,栈道就要走到头,陶焉说:“要到终点啦!不过这边看着一个人都没有,好冷清啊……不对,那里是不是有人?”
栈道终点距离盘山公路只有几米距离,路边一株茂密的大树下停着一辆黑色MPV。
中间车门拉开,一个穿鹤中绿白校服的人站在门边,也看向了他们。
“哟,终于。”他朝车里汇报,“宸哥,许桐浩来了。”
靠近他这边的独立座椅上,李居宸左臂搭着扶手,正扎针输液;右手可以自由活动,但没事干也只能无聊地划拉手机。闻言稍微精神了些,抬眼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看。
“陶焉?”李居宸意外,“你让许桐浩把她带过来的?”
郭奇良:“嗯。”
李居宸:“悠着点儿吧,我记得她也是晓绘的室友。”
他们小组走的景点最多的那条路线,中间有座湖,白晓绘她们三个女生一块儿划船游湖去了。虽然人不在,但他很了解他的青梅,她对她身边的人有很强的掌控欲,要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给她弄出了事,指不定怎么收场。
郭奇良并不在乎:“晓绘姐和这个室友的感情好坏可不好说,毕竟米文利和陆灵瑶都跟她合不拢。被大家孤立的人,总会有些表面看不出来的毛病。”
假清高、不合群,还有什么?米文利跟他抱怨了一堆,他没仔细看消息,总之确认可以拿她开刀。
“那你倒是让我看看,她有什么毛病?”李居宸打算替白晓绘掌掌眼。
郭奇良目的达成一半,继续:“那得让小艾哥来帮我一下才行,我一个人不够。”
这个小艾哥叫艾雷,是李居宸他妈那边的人,开车过来给他送医生和药,这会儿也是闲着。他自然无所谓,往前叫了声:“艾子,看看去。”
驾驶座上的男青年就下车绕到郭奇良这边,“你小子又有什么损招儿?”
“喏,就这俩。”郭奇良朝栈道上方努努嘴。
小艾哥抱臂靠上车框,臂上肉块垒起,将青红纹身凸出夸张弧度,“你们学校的小姑娘?轻易可不敢碰。”
郭奇良:“不打她,就拍点照片、视频。”
艾雷瞬间就意会,也笑道:“你小子,够阴够坏的啊。”
郭奇良就笑,“都是为了给宸哥出气,不然我何必浪费时间精力针对她?”
两个人就在车旁,等那俩学生下来,谁知他们忽然停下不走了。
“陶焉,我们不往前走了吧?”许桐浩一看到郭奇良,双腿就莫名像灌了铅一样,怎么用力抬腿都走不动。
不应该啊,他只要把人带到那辆车前面,就能解放了。
郭奇良许诺过他,只要他在秋游当天按照吩咐、把陶焉带到指定的地方,从此以后就不再找他麻烦,桥归桥、路归路。
只要远离他们,他就能重新做个正常学生,好好画画,努力学习。
但为什么,就差几步了,他却不敢再往前走——
“你心里有鬼?”
他心里很明白,郭奇良那个货,天生就会羞辱别人,有用不完的恶心点子。哪怕他不知道郭奇良具体要对陶焉做什么,也清楚绝不是能轻易熬过去的。
“你奶奶织的这条围巾很柔软、很暖和,也很好看。”
可陶焉做错了什么呢?她是个很善良的女生,也是班上唯一一个夸过他奶奶的人。
“只要你诚心悔悟,想必道家祖师们也不会跟你计较。”
“谢谢你借我围巾……”
不,为什么又走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许桐浩攥紧双拳,看到那个花臂男从车上下来,脸色更加难看。
“只剩几步路就走完啦,不完整地走完,我觉得有些可惜。”陶焉不明所以,但没有坚持,而是思索同班为什么不想继续走,“是因为那边的人吗?他好眼熟啊——是郭奇良?”
明明是同班同学,她却像老鼠见到猫,感到心悸。
还有郭奇良旁边那个男的,五大三粗,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抱紧相机,“那我们赶紧回去吧,去找宋三惜和岑川。”
对,回去找宋三惜,向他坦白,求他帮忙。
“走。”许桐浩当机立断,转身往回走。
不消片刻,底下两人反应过来兔子要跑,拔腿就追。
“许桐浩?你他妈给我站住!”
惊疑带着怒气的喊声刺进耳朵,许桐浩回头,就看到郭奇良已经追上了栈道,吓得一个激灵。
登时顾不上其他,抓住陶焉一条胳膊,就拉着人一起狂奔。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