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双眼紧闭,也能感受到自己面前有一个人的质量与体温存在。
他只要伸出手碰到那尊轮廓,再稍加摸索,就一定能摸到一段脖颈。
滚动的喉结,颈中部最突出的那块软骨,就像一个定位标;以食、中二指按住它,向左右任一侧滑一指距离,隔着一层纤薄皮肉,汩汩的血流就在他指腹下奔腾不息。
这个位置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加脆弱。
只要迅速、精准、猛力一刺,喷射出的鲜血会像专门扔到他身上才爆炸的恶作剧烟花,烫他满身——
宋三惜死死攥着那支中性笔,思维犹如失控的高速列车想要横冲直撞,用尽全力才能遏止自己的想象。
掌心作痛,盘桓隐藏在树上的蛇仍不懈引诱他。
“三惜啊,我将自己送到你面前引颈待戮,你都不忍心下手。如此仁慈,你要怎么才能实现你的报复,脱离痛苦?”
恨得不彻底,狠得不彻底,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就让我帮你一把。
试试吧?
试试。
宋三惜睁开眼睛,同时拔下了左耳的助听器。
撒旦的魔音被阻隔于外,沸腾世界瞬间冷却。
他如沉水中,周明昉的面容亦如隔着荡漾水波,变得迷离。
唯一能分辨的物品是握在手中的笔,笔尖硬挺锐利——
扎进自己脖子里,扎穿动脉,也会溅对方一身血吧?
几秒钟前的想象主客体反转。
周明昉说得对。
他那一点点无用的该死的良心,将令他永远无法彻底脱离痛苦。
由此可见,结束痛苦最快的办法,其实是了结自己。
宋三惜举起笔,手腕刚要发力,就被从背后一把抓住。
像是千钧的负重系于一根毛发、即将崩断之际,有一股额外的力量帮他拉住了他所吊载的重量。这股外力并不强大,但足以让他得到喘息,令他心弦一动。
回头,果然对上岑川惊恐得扭曲的脸,那两瓣干燥的失血的嘴唇张张合合,惊落满额冷汗。
他听不见,反问,你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他依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是否完整地说出了这句话。但岑川用力地点头,证明他对自我内外尚存一丝掌控。
思维便再度反转。
这么一支普通的笔,它的使命是写字,为何要令它染血?
宋三惜竟不能共情三秒钟前的自己。
不过那些暂且都无所谓。他将那支笔揣进口袋,竖起一指在唇前,发出“嘘”的音节;停顿一刻,再屈指贴着脸比出个大拇指。
好安静啊。
岑川指指他,摆手摇头表示“不想”,再轻轻一碰他的耳朵——
你不想听见吗?
对。他微微扬起嘴角,眼眸半阖,脸颊一歪贴到自己的指节上。
趁着大脑完全空白的当口,享受片刻这种绝对的平静。
岑川平静不了,他的朋友这副模样分明是受到了极大刺激。明明刚回教室那会儿还好好的,转眼就出问题,他只能质问在场另一个男生。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周明昉早已抻直身,并不回答,而是若有所思:“我印象没错,你并非残障人士。”
上一世,宋三惜也没有听、说方面的不足。
那为什么要打手语?以双方态度与手势熟稔程度看,这样的手语交流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精神过载导致□□失灵?还是器质性损伤?什么时候发生的?
所以,从左耳上取下的不是耳机,而是助听器。
他看向宋三惜些许发红的耳朵,以及蜷曲的左手,也伸出手——
“你还想干什么?”岑川插到他们中间,更加警惕。
周明昉收回手插进口袋,这才将他打量一番,高度紧张、浑身毛刺的未成年像张白纸,一眼就能看透。
“我家里有两只退役警犬,你和它们很像。”他笑了一下,补充道:“不要多想,我的话不是贬损,而是夸奖。”
“你!”岑川咬牙,被他高高在上的态度刺痛。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17级新生入学典礼那一天,周明昉作为新生代表致辞。他叔叔代他父亲出席观礼,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间,书记和校长坐在两边。
若非今日,哪怕在一所学校同读三年,他俩应该也会像两条平行线那样毫无交集。
周明昉也这样认为,礼貌发问:“可以让开了吗?”
理智告诉岑川,他应该让开,不要和这样的人产生冲突,但凡造成稍微大一点的后果他都难以承受。可他脚下却像生了根扎进水泥地里,抬不起、挪不动。
像跨过那道界河的卒子,有进无退。
他不仅不让,还反问对方:“你是故意的?”
周明昉:“对你用不上‘故意’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