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越发心烦意乱,面上却不怎么显现,只是看起来更加冷漠,“说话,你找陶焉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样追根问底,”周明昉轻轻一顿,“会让我觉得你很在意我、你还喜欢我。”
“错觉。”宋三惜拧眉,不想纠缠这些没意义的东西,干脆道:“陶焉没惹过你,你离她远点儿,别像个瘟神一样给人带来莫名其妙的厄运。”
周明昉眼睫微动,“这么快就把那小姑娘划到你翅膀底下,要保护她了吗?”
“别把人当可以随便玩弄的鸡崽子,人家比你像正常人得多。”
“你这么说,就一点都不莫名其妙。从看到你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两边起,我就觉得她很碍眼,想让她退学。”
就因为这?宋三惜气笑了,“你可真是个人渣。”
“你明知道我是人渣,你就也该离她远点儿,包括那个岑川——三惜,继续做个孤零零的人吧,你应该独来独往,不适合有很多朋友。”
“如果你的目的是恶心我,那你大获成功了。”
周明昉垂下嘴角,好似蒙受了很大的委屈,“明明是公平交易,我也孤零零呢。”
下一刻,他又露出一点笑,“老实说,你报复李居宸,报复他那群跟班,就没想过报复我么?在知道我和你一样重生之后,你就没有愤怒、不甘,乃至极其强烈的想要打死我的欲望?”
宋三惜被说中了,面如冰霜:“你也知道你让我有多恶心。”
周明昉放大微笑,“因为我就像你了解我一样了解你啊。你这么恨我,为了达到报复的目的,你会对我做什么?三惜,我很期待。”
恨往往伴随愤怒,是一个人最强烈的情绪。
如果无法拥爱,那就拥有恨。
恨吗?宋三惜恨得全身血液翻涌成巨浪,五脏六腑痉挛成不分彼此的一团。
他咬紧牙关,阻止不了脖颈上青筋涌起,在无法抑制想要动手的前一刻,强迫自己离开应激的根源。
他一定要克制。
他可以掌控自己。
周明昉举起才拿到的那本书,“还记得这一株哪怕枯萎很久、遇水也能复活的玫瑰么?”
这句话就像最厉害的病毒,蛮横切断了大脑的指令,让宋三惜僵在原地。
记忆如夜半爆发的山洪,摧枯拉朽淹没现实光影。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阅读课,宋三惜被锁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试遍所有门窗都出不去,绝望无比之际,意外在角落某排书架背后遇到了周明昉。
后者屈起一条长腿席地而坐,斜靠书架,脸上就盖着这本书。他的姿态落拓,身形松而不散,像一只沉睡的鹤。
在他把书拿下来、露出完整面容的刹那,宋三惜想到一句诗——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爸爸妈妈都很喜欢读书,他受到影响,在已经知道什么叫传说故事的年纪,依然愿意葆有一些浪漫主义的想象。
周明昉睡眼惺忪地瞟了眼封面书名,也没问他是谁、怎么在这儿,就跟他讲这个书名的来历。
他说那是一种特殊的卷柏,当地人称它为“复活草”,国内很多人叫它“九死还魂草”。历经动荡与流亡的文学家将它写进游记,唤它作“耶利哥的玫瑰”,以寄托对美好的永恒信仰。
我把我过去的根茎浸入心田的活水,浸入挚爱、忧愁和柔情的清泉——于是,我珍贵的小草再一次、再一次神奇地萌发出新芽。
周明昉随口念出书中的句子,把书送回手边书架的某个空格里,他不像是来看书的,更像是专门躲到这里睡觉。
宋、三、惜,他咀嚼这个名字,说它很有意义——哪怕是为了‘三惜’这两个字,也不要让你自己败落,试着像耶利哥的玫瑰一样,从凋零之态重新绽放吧?
九死还魂,从沙漠里随生随死的野草变作对某个灵魂无与伦比的玫瑰。
那天晚上,宋三惜跟着周明昉一起走出图书馆,圆月很亮,照得馆前满树银杏也发出微光。
后来的几天,他也借了这本散文集,一篇不落地看完。
那段时间他十分难过,这个象征美好与永恒的意象给了他极大的慰藉与力量。
他像濒死的鱼淋到一捧清泉,欣喜终于得救,水流干之后,才知道那拯救只是暂时的。
他得到的不是火种,是安徒生写给小女孩的火柴。
他却擅自以为触及了永恒。
当初有多感激,如今就有多憎恨。
宋三惜攥紧手里刚刚还用来写数学题的中性笔,动弹不得,便闭上眼。
要怎么才能完全不被情绪支配?
要怎样才能将爱恨都剥离?
“想用你手中的笔捅我么?”周明昉靠近他,侧头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三惜,你应该很清楚颈动脉的位置,睁开眼睛,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