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贺衡心下太多震惊和酸楚,他还是狠狠压下自己此时的情绪,只是默默的陪在江岁岁身旁。
江岁岁还在他肩头轻轻抽噎,眼泪沾湿了他一片衣襟,温热而沉重。
贺衡的手臂却一点点僵住。
颈下那枚玉佩的微光,还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每闪一下,都像在重重敲在他心上——
真的是她。
六年前在黑暗里护他周全、给他一线生机的人,就是此刻在他怀里、哭得支离破碎的江岁岁。
那一瞬间,滔天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所有克制。
可下一刻,无数根线,瞬间勒紧他的神智。
他现在,只是临安县尉贺衡。
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不是那个能一句话护她一世安稳的人。
身份未亮,底牌未出,幕后大鱼还藏在深水之中。
一旦他此刻认她、护她、流露半分异常,只会把她推向更险的绝境。
对方连投毒乱城都做得出来,绝不会介意再对他心尖上的人下手。
贺衡闭了闭眼,指节死死攥起,骨节泛白。溢出的欣喜与疼惜,被他硬生生按回心底最深处,压得密不透风。
怀中人微微一动,似是哭累了,想要抬头。
贺衡迅速敛去所有波澜,只余下一片温和沉静。
他缓缓松开手,指尖极轻地扶了扶她的肩头,稳住她的身形。
声音压得低沉安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我让人送你回家。”
江岁岁眼眶通红,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还带着未散尽的委屈与茫然。
贺衡的心又是一抽。
他不敢再看她颈间那枚玉佩,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失控。
只移开目光,望向暗卫离去的方向,语气恢复成平日的冷静决断:
“南宫雪身上,还有秘密。”
他顿了顿,再看向她时,目光深而沉,藏着无人能懂的郑重:
“我现在要回临安府。”
江岁岁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好。”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珍重,“我会加派人手,守在药堂四周,寸步不离。”
“在我过去之前,不要出药堂,不要信任何人,好好照顾自己。”
江岁岁望着他深邃的眼,莫名觉得今夜的他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只轻轻“嗯”了一声。
贺衡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藏了六年寻觅、一朝确认、万般疼惜、与沉沉隐忍。
可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定的承诺:
“等我。”
一字落下,他转身不再回头,身影没入夜色,步履沉稳,背脊挺直。
……
暗卫将相原依美拖入县衙暗牢。
潮湿阴冷的石墙渗着刺骨寒气,铁链锁在腕间,冰凉沉重,一如她这十几年,从未真正自由过。
灯火昏黄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贺衡立在牢外,一身玄色常服未脱,周身寒气未散。他没让人动刑,只淡淡吩咐一句:
“说吧。”
却不必用刑。
有些痛,比皮肉之苦更锥心刺骨。
相原依美蜷缩在草堆上,散乱的青丝遮住大半张脸,许久,才发出一声极低极低抽泣。
那不是怕。
是念。
更是碎。
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土,与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缓缓抬眼,望向牢外那道冷寂身影,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贺县尉……你叫贺衡是吧。”
“你没去过东瀛,你不知道,那里的春天,有多好看。”
贺衡沉默,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樱花落的时候,漫天都是粉白,风一吹,像雪一样飘在肩上。”
“我家住在海边,推开木门,就能看见浪一层一层卷上来,带着咸咸的湿气。”
她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不是惧,是怀念。
“我不叫相原依美。”
“那是大皇子给我取的名字。”
“我只是乡野渔村一个普通女儿,家贫,卑贱,连名字都只是随便叫着。在我们那里,女子生来便是浮萍,是依附,是可以随意送人的物件。”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凄凉。
“男尊女卑,女子命如草芥。
劳作、侍奉、生育,便是一生。
连死,都轻贱得无人在意。”
“是大皇子……在我快要饿死在路边时,把我带回了身边。”
提到那个名字,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连眼底的狠戾都淡去,只剩下少女般的痴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