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轶已经决定,将这次大奖赛作为自己赛车职业生涯的句点。他没能继续兑现对弟弟池辰的承诺,为此,只能拼尽全力完成这次比赛,以取得一个突破性的最佳成绩,就当是对池辰、对他自己的一个交代。
之前万抒劝诫的话,他听进去了。
彼时,他的人生就像一座奢华而空荡的房子,白昼与黑夜,并无区别,无人真正走进这里,他便是狂妄自由,放荡不羁的;此时,有一个人不经意间闯进这栋房子,角角落落,一点一滴,填满了她的身影,他才知先前的自由有多空虚,往日的狂放有多无趣。
万抒始终不愿接受他的感情,与其说是世俗观念在两人之间划下鸿沟,不如说是他还做得不够好,无法达到能令万抒义无反顾爱上他的程度。
池轶这样一捋,茅塞顿开。
嗯,他要继续努力,努力做得足够好。
以前无论学习,还是开赛车,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所以这次,池轶也势在必得。
匆匆接受完媒体采访,从后台换了衣服准备离开,在镜子里瞧见被汗水濡湿的黑发,低头闻了闻身上隐隐汗臭,池轶还是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快速扒掉T恤,冲进了淋浴室。
万抒在图书馆接到周时延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很虚弱,却依旧能听出几分温柔笑意。
虽然她早已对他无感,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还是个病人。
“你在小区旁边的咖啡店找个地方坐着等我,我这就过来。”
万抒语速匆匆,挂下电话,打开随身包看了看,才起身离开。
池轶是被专车司机叫醒的。
初夏已至,赛场上他穿着防火赛车服,戴着厚重的头套头盔闷坐在座舱里,控制重量近20公斤的方向盘,一场比赛下来,人都要累虚脱。
所以一上车,他便睡着了。
下了车,刚要进小区门,池轶忽然想起什么,辗转脚尖,小跑过人行横道。
周时延又从医院偷跑出来。
身上是露营那天穿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衬得他肤色十分苍白,薄唇更是毫无血色。
万抒在家附近的便利店里找到他,路上攒的一肚子气,在见到他这副瘦骨如柴奄奄一息的模样时,顿时烟消云散。
算了,她干嘛跟一个病人怄气。
周时延一看见她,灰败眼瞳倏被点亮,嘴角不由自主牵起,仿佛一具重新被附于灵魂的枯体。
他无声笑着,启唇:“小抒。”
万抒刚才一路小跑过来,微喘着气走向他,拆开巧克力递给他:“赶紧吃了。”
周时延听话接过,咬下一口,摩挲了下光滑有质感的包装纸,抬头看她:“这个牌子和口味,你还喜欢着。”
万抒无心去猜他话中隐喻,只说:“为什么不直接买了巧克力或糖来吃?万一我身上没带巧克力呢?你以前不是这么任性的。”
周时延还是跟从前一样,面对她的念叨,没有半点不耐烦,如今反生出些感动:“你还是关心我的。”
万抒才不是关心他,是被道德绑架好嘛!谁让她思想品德课满分呢。
万抒面无表情,语气也淡淡:“走吧,我送你回去。”
周时延仔细收起巧克力放进裤袋,配合她的搀扶,使力缓慢站起身。
两人徐徐走出便利店。
马路边,万抒替他叫了车:“我出来得及,电脑什么的还落在图书馆,不能送你到医院了。”
周时延“嗯”了声,听不出情绪。
万抒看了眼车程时间,还有两分钟,以及默默按掉又一个钱翠芳的来电。
抬眼看向周时延,踌躇再三,还是说道:“下次别再跑出来了。你爸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太多刺激。而且我和你已经离婚,不适合再替你向他们交代什么。”
纸终究包不住火。
周时延父母已经知道他生病的事,早前钱翠芳也打过电话来委婉地求万抒多去看看他儿子,说什么对病情有利,但万抒全都拒绝了。
今天周时延从医院偷跑出来,钱翠芳不着急才怪。
从图书馆一路小跑到这里,万抒的手机里已经垒了不下二十个钱翠芳的未接来电。
她不想接。
她讨厌再次卷入周家的生活。
但凡她没颗善心,都不会再理周时延。
他生病了要死不活,关她什么事啊。
周时延微垂着眼,平素温和的嗓音也像磨破了的蛇皮袋,刺刺啦啦的:“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家着火,你一个人躺在床上睡觉。火势越来越大,屋子里到处都是黑烟。你满头大汗,眼睛始终没有睁开,眉头却紧紧地皱在一起,我很想叫醒你,可是不管我怎么用力,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想冲过去推醒你,或者把你抱出去,可是我的腿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大火包围,吞噬,消失在火海里……”
“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害怕过。从梦里惊醒,胸口又闷又痛,恍惚中我还以为梦里发生的一切是真的。直到看见昏暗中我妈睡在躺椅上,耳边血压仪的滴滴声,我才意识到刚才真的就是一个梦。可是我放心不下,还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都好。”
万抒听到这,怔怔看着他,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她自己,一张平静的、寡淡的脸。
无论那时候她高烧昏迷在床上,还是当初半夜楼层着火,好像很多重要或不重要的时候,周时延一直不在。
“梦是反的,你不知道么。我现在不知道有多好,昨晚还一觉睡到大天亮。”万抒语调轻松,与方才周时延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他痛心疾首的时候,她早已风淡云轻。
周时延勉力扯出个笑,笑得很难看:“那真的要恭喜你了,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眼见车子拐弯就要过来,万抒道:“车来了。”
周时延抬脚上前去迎,忽然一个天旋地转,就要跪倒下去,幸亏万抒眼疾手快将人牢牢抵住,就是姿势有点不太对。
周时延是迎面倒下去的,她顺势撑开双臂搂在他双腋之下,远远看起来,像是面对面抱在了一起。
马路对面,僵立原地的年轻男人双颊紧绷,浓眉紧蹙,手中的一大束粉色蔷薇落魄地倒挂在他身侧。
世界光芒骤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