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抒抬头望向周时延：“需要我们送你一程吗？”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于是她立马改口：“我的意思是，你方便自己回去吗？”

周时延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从始至终没有半点尴尬亦或愠怒之色，仿佛一位看破红尘的佛家子弟，目光从容谦和，语气淡然：“不用，已经耽误了你24小时，我已经很知足。”

语毕，他踱步到驾驶窗前，轻敲两下。

池轶不耐烦地摇下车窗，冷漠地目视前方。

周时延并不介意，躬身看向眉目冷淡的池轶，笑得彬彬有礼：“谢谢你来接她，路上注意安全。”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车窗已自动上摇，紧闭，发动机一瞬响起。

万抒清丽的声音越过车顶：“周时延，你也注意安全。”

更多的话，已经不适合他们之间说。

黑色SUV绝尘而去。

周时延目送他们离开后许久，已然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成拳，骨节泛白。

他好像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豁达，和释然一切。

-

车上。

池轶眼神里有明显压抑着的情绪，复杂晦暗，忍不住又问，“昨晚你们……”

“什么都没发生。”万抒打断他后面的问话。

池轶唇边轻勾，果然是这样，但这还不够，他极度渴望知道更细节的解释。

“这个地方挺不错的，没听你提起过喜欢露营啊。”他状似随意地试探道。

万抒从未想过要隐瞒她来见周时延一事。

只是昨晚的时机不对。

因为她无法保证说了之后池轶会不会突然抽风跑来捣乱，毕竟她答应陪同周时延故地重游一趟，算是做善事，不能做了一半变成坏事。

万抒哪里会听不出池轶话里话外快要溢出来的好奇与探究，大方地给他一个解释：“周时延得了重病，可能再也演不了戏了，所以他应该很痛苦吧。这件事，他还没有对外公布，或许是太过压抑，才会想起找我这个好人前妻吐苦水、忆往昔吧。我对他早已没有爱，更不存在恨，答应能陪他看一次星空，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做好事而已。”

她停下来，侧过脸看着眉心微拧的池轶，继续说：“所以昨天白天都在跟其他住客玩游戏，晚上只是单纯地欣赏夜空，隔了一米远。”

“所以，你和他冰释前嫌了？他拿病例给你看了吗？是三甲医院出的吗？他得了什么病这么嘚瑟……”

“池轶。”

万抒知道他在想什么。

“池轶，我不是三岁小孩了。也不会有人拿自己的健康来诅咒自己，至少以我对周时延的了解，他不会这样做。所以不要再乱猜了，这是对病人的基本尊重，对吗？”

池轶才不关心那周时延到底得了什么了不起的重病。

他就是很不爽，超级不爽，不爽透了！

晨风幽幽，草叶簌簌，伴着枝梢鸟儿叽叽喳喳的脆鸣，再浮躁的心也被慢慢安抚下来。

须臾后，男人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缓缓浮上一抹萧瑟与沮丧。

“我知道了。”

“嗐，我就是管不住这张嘴，忍不住就想问，我怕……”他故作潇洒地自嘲，掩饰下那份不自然，“以后我要是再乱问，你就扇我。”

“你不会真的有受虐倾向吧？”万抒配合着揶揄道。

“那也得看是被谁虐。”池轶扭过看她，调皮地眨了下眼，“只有你可以。”

万抒佯嗔一句：“油嘴滑舌。”

车内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每次池轶表现出顺从听话的样子，万抒心里其实并不舒畅。他应该保持一贯的傲娇、冷漠，或者偏执、暴躁，但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

他在一点点改变，往某个目标改变。

万抒的心，反而因他的这种妥协与克制，变得越来越倾斜于他。

车子穿越在林荫道上，万抒放空思绪，不再被这种复杂情绪困扰。

车载音响里飘出立体而舒缓的轻音乐，让这份平和伸展得更深远。

刚才万抒的一番坦诚，让池轶原本羞于启齿的话推到了嗓子眼。

握着方向盘的修长骨指略一收紧，他几不可闻地深呼吸，而后伴着音乐声，认认真真地交代完自己昨夜的丢人举措。

“池轶你还能再幼稚一点吗？！”万抒忍不住暴躁，好气又好笑，心底不自觉浮起一层暖意。

很难想象这么高傲的一个男人，当时是。

万抒忍不住伸手去锤他肩头，佯装生气而已。

虚握的拳头被池轶绕过来的左手握住，他深深地瞥眼万抒，又很快转过去看路况：“万抒，你知道你打我哪里最让我痛吗？”

万抒不知，没答。

就见他握着她软嫩的小拳头，缓缓前移，最后落在他左胸口处。

“是这里。”

他的心。

空气安静下来。

有一种浓烈而暧昧的气息在车厢里蔓延开来，逐渐填满逼仄的空间，夺走万抒鼻尖的氧气。

万抒胸口微微起伏，用力挣脱了两下，便轻而易举地躲回副驾驶座椅内。指背烫人的温度犹在，她心脏狂跳，失去言语能力，只会一味地吞咽口水，而那股热意沿着小臂、大臂，流淌至脖颈和耳廓，最后浇淋在她左心房那片发了芽的东西上。

坏了。

它又长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