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今年破天荒下了场大雪，日夜不歇地落，终于在湿冷的南方覆起一层白皑皑的积雪。

小区里，雪人雪球随处可见，抹去了平日的肃冷。

万抒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在南市见到这么大的雪，不由想起北岛的雪。

以及北岛的人和事。

轻飘飘的。

还是像一场梦。

只是如今，梦快要冲破结界撞进现实。原本整理大半的感情，经元旦那晚池轶的主动解释和烟花的渲染，摇摇欲坠起来。

那晚王琪隐含审度、担忧的眼神，万抒看得分明。

也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何况还是嫩草。

换位思考，要是沈嘉航和王琪突然宣布在一起，万抒根本无法想象那画面得有多违和，比知道张学良听过周杰伦的歌还诡异。

已经有过一场婚姻闹剧，万抒不想再伤筋动骨，所以才会有出国进修的打算。

既是想换个新环境修养身心，也是真的需要汲取更多的专业知识和更开阔的创作思路。

思及此，万抒沉沉吁出口气，继续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男人果真只会影响她成为富婆的速度。

超市里，BGM耳熟喜庆，万玉芳回头找万抒说了句“我去买条鱼”，便往生鲜区去了。

万抒点点头，而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穿走在货架间。

今天，她陪万玉芳出来买年货，沈嘉航负责在炸鸡店看店。

掌心传来一阵震麻感，万抒拿起手机点开看。

她特意将微信消息由静音调成震动。

出于什么心思呢？

怕被旁人发现。可他们两个又没在一起，有什么好怕的？

怕自己错过消息。可他们的聊天框里除了琐碎日常就是互怼表情包，能有什么重要消息怕错过的？

不知道。

不晓得。

不想想。

这几周以来，万抒就在这种自我矛盾、自圆其说中一步步与池轶保持着联系。

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失控感在逐渐显现。

脚下似有泥沼，她表现得冷静自持，纹丝不动，泥沼自会慢慢淹没她；她若拒绝挣扎，泥沼只会疯狂吞噬她。

无论她动与不动，好像都摆脱不了脚下处境，而最奇怪的是，她虽有面临绝境和濒临“死亡”的恐慌，却并不全然如此，她心底竟攀升出“泥沼下是否另有一番天地”的荒谬好奇心。

难不成，她还真想在这泥沼里躺平？

这失眠症，想来是治不好了。

池轶：【不在家？】

万抒：【嗯，你呢？】

池轶发来一张照片，是从医院高层窗户望出去的天空，阴沉沉，积满浓云。

元旦之后，池轶基本住在了医院宿舍，每天见缝插针地与万抒聊上几句，是他充电的唯一方式。

万抒也没嫌烦，基本句句有回应，字字有关怀，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永远能准确无误地绕开所有池轶想亲近的话题，又让他挑不出刺来。

万抒发去个微笑表情：【未来可期，加油。】

谁要她的加油。

池轶疲惫的眉心锁得更紧了些，抬起手机听筒，说：“换个加油的方式？”

本就偏低磁的嗓音，因倦意，拢上了淡淡的沙哑，似一汪浓香诱人的迷魂汤，从耳麦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流淌出来，缱绻地灌入万抒耳膜深处，直达胸腔某处。

万抒的心不禁漏跳一拍。

只是一条语音就让她心神荡漾，简直羞耻至极。

她轻甩脑袋，轻轻嗓音，也回去一条：“那你想要什么方式？”

音色肃得像在请教什么线性问题。

池轶习惯踢直球，虽然次次被反踢回来，砸得鼻青脸肿，但仿佛乐此不疲。

这段时间稍有收敛，也只是表象，积攒下的烈焰总有一天会迸发，等待时机罢了。

万抒盯着他发来的表情包，默了几秒。

得、寸、进、尺。

脑中只这四个字。

池轶对着屏幕守了好几秒的沉默，每一秒都好漫长。

听见身后护士在催，他淡淡应了个眼神，转过头来看着平静如斯的聊天框，轻嗤一声。

好冷漠的女人哦。

他逗她：“一个表情包而已，又不是让你真抱我，不至于这么害羞吧？嗯？”

“还是说你在想象抱我的姿势？”

“不管你怎么抱我，我都喜欢。”

手机一下一下，不停震动，震得万抒掌心发汗。

越说越不像话。

对方还在输入中。

必须赶紧堵住他的嘴！

万抒：【[抱抱.gif]】

池轶秒回：【[抱紧.gif]】

对话框里：小狐狸和小兔几紧紧抱在一起，脑袋蹭啊蹭。

他是小狐狸？她是小兔子？

什么狐狸兔子的……她在想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