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之前万玉芳累倒住院,沈嘉航一放假,就回了南市,到店里帮忙。
元旦前三天,万抒从工作室辞职,老林只说了一句——“随时欢迎你回来。”
万抒没回自己家,直接去了姑妈那。
成为“自由人”的第一天,不至于如释重负,算是给人生一个阶段画上句号。
酸涩,怅然,兴奋,憧憬,一大堆情绪徘徊在她胸口,亟需一个出口抒泄。
家,是她此刻最想要奔赴的地方。
那里有她最熟悉的味道,和最重要的家人。
“吃饭了——”
听见万玉芳喊吃饭,沈嘉航从房间出来,趿着拖鞋悠悠来到餐桌边,拉开餐椅间,瞟到万抒的手机屏。
他眼神一滞,问:“姐,你要出国留学?”
屏幕未熄,亮着出国读研相关资料。
万抒戴着微波手套,将一大碗鸡汤轻搁在桌垫上,努嘴对沈嘉航做了个“嘘”的动作,转身看向厨房,万玉芳还在里面忙活,油烟机噪声盖住了沈嘉航的问话。
“还在考虑。”
她脱下厚手套,声音很轻:“我辞职了。”
沈嘉航眼皮一撑,讶然张口,同样压着声音:“姐你辞职了?为什么呀?因为跟姐……因为离婚的事?”
万抒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离开渣男以后我过得不知道多好,怎么可能因为他辞职?”
“那是为什么呀?”
“从大学到现在,我已经写了六年,几乎就没停下来休息过。现在我笔下的故事,就跟我的生活一样,故步自封,索然无味。作为一名创作者,我需要积累生活经历,需要纳入更成熟、更丰富的专业知识,去新的环境汲取新的思路和能量,这样才能让我走得更远。”
万抒昂首,双手撑腰,笑了下:“怎么样,会支持我嘛?”
“我当然支持你,姐。只要你开心,你做什么我都支持。”沈嘉航说得掷地有声,跟入党宣言似的。
“你要支持你姐做啥呀?”万玉芳端着一砂锅热气腾腾的焖鸡爪出来,小心置于圆桌中间预留的木垫。
“没什么。”
沈嘉航收回表情,轻描淡写转移话题:“我好饿,可以开吃了吗?”
“吃吃吃,饿了就赶紧吃。”万玉芳笑呵呵递过去一双筷子。
“小抒,你也坐下吃。我去把老鸭汤盛出来。”
万抒笑应着在沈嘉航对面坐下,执起筷子:“姑妈,厨房先别收拾了。等吃完了,我来收拾。”
万玉芳:“你有这份心就行了呵呵呵。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啊,我这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嘉航,去柜子里把那瓶酒拿来。”
沈嘉航和万抒对视一眼,踟躇几秒,万抒轻抬眉眼示意他去拿。
万玉芳独自带大两个孩子实属不易,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开,只能靠她一个人抗下所有。她不是个会坐下来跟孩子谈心、感情细腻的家长,大多时候都是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但吃穿上从来都是省着自己,绝不委屈孩子。
在万抒心里,她姑妈一直粗糙得不像个女人,不仅仅是穿衣打扮举手投足,行事作风也像个彪悍的男人,能用行动解决的事,从来懒得跟人啰嗦。
坚强不催,为她和沈嘉航筑起一座高而坚固的城墙。
甚至在得知哥哥嫂子双双遇难后,万抒也没见过万玉芳流过泪。
或许也因此,万抒心底深处对万玉芳是有排斥和怨言的,总也亲近不了。只是这些不满的情愫,在养育之恩面前,显得卑鄙和不耻,她才不愿将其暴露出来。
直到有一次,万抒无意间窥见了这座冷硬堡垒的一丝裂缝。
万抒念高中时,寄宿了在学校,每周六回家,周日返校。
某个周六的晚上,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厨房有光亮,睡眼朦胧地走过去。
透过半掩的厨房门缝看进去,里面只亮了一盏油烟机的白灯,微弱而冷清,黑暗中略显刺眼。
姑妈穿着她那条年龄比万抒还大、已经看不清花纹的白色棉睡裙,光着脚,背对着门而立。她脊背微佝,右侧手臂直直撑在灶台边沿,肩头不协调地耸起,低垂的后脑勺上塑料发夹折射出冷白的光。
台面上没有菜碟,只有半瓶白酒,和她左手手里捏着的一盅空酒杯。
万抒悄悄挪回两步,牙齿用力咬着下嘴唇,蹑手蹑脚退回房间,轻阖上门锁。
那一晚,她梦到离开了两年多的父母。第二天早晨醒来,眼角濡湿,枕被上还有泪痕。
可能是今晚气氛好,万玉芳一口气好几杯下肚,脸颊已染上绯色,话也多了起来。
她吁出口气,语重心长:“小抒啊,女人离了男人,照样能活得很好。你没孩子,还年轻,要想再找不难。但是啊,不能因为失败过一次,就自暴自弃,随随便便就找个男人谈。”
万抒抬起眼睫,愣着没说话。
沈嘉航按下万玉芳还要往嘴边送的酒杯,劝:“妈,您才刚出院没多久,酒喝多了伤身体。我去拿果汁吧。”
万玉芳捏着酒杯躲开,迟缓摇头,又缓缓点点头。
沈嘉航起身去厨房,又很快出来:“家里没果汁了,我出去买,很快。”说着,边披上外套换鞋出门。
他一走,万玉芳的酒似醒了两分:“上次我住院,来病房的那个年轻医生,真是王琪的表弟?”
万抒一愣,正在舀鸡汤的手不动声色顿了下,状似镇定地继续给万玉芳碗里盛。
那次回去,万玉芳什么也没问,万抒自然不会主动提起。
没想到万玉芳一直记着这事。
“嗯。”
万抒低低应,也给自己盛了碗。
她拿起筷边小瓷勺,缓慢搅动碗里鸡汤:“他在医院骨外科实习,那天我去医院时,可能护士看到了跟他提了一嘴,就过来看看您。”
“哦,护士认识你啊。”万玉芳嘀咕了句。
万抒心里一咯噔,面色却平静,盯着油亮亮的汤水,回避万玉芳投来的目光,僻重就轻地说明情况。
“嗯,因为琪琪在那嘛,所以我睡眠不好的时候,会去那里看。一来二去,那边的护士可能就对我比较眼熟。不过,我跟她表弟之前也没见过,就是从他开始在医院实习之后,才偶尔打过几次招呼。”
万玉芳有些泛红的眼眸里,透着似迷蒙,似清醒的神色:“那他对表姐的朋友倒挺照顾的,又是开车送回家,又是亲自来病房叮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