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抒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东西被揭开了,很亮,很刺眼,很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她也不想继续保持这个令人难堪的姿势,于是装作后知后觉被吵醒的迷糊样,缓缓昂起后脖颈,揉揉太阳穴,隔着一层发帘眯眼看向池轶:“你,怎么在这?”
喝了酒的缘故,她的声音带了鼻音,有点小女生的可爱。
池轶扯唇一笑:“对啊,我怎么会在这,在你身下。”
后面四个字,他毫不吝啬地加重字音,强调给她听。
万抒心里咬牙切齿,面上依旧平静懵懂,自顾自地撑掌坐起身,瞥见身旁谁在地板上的王琪,眉心一抽。
猪队友,无疑了。
池轶也随之坐起来,拢了下领口,不再逗她:“她是被李清羽求婚求的。你呢?你是因为什么喝酒?”
没有不屑或质问的情绪,是非常平常的询问语气。
要是再装醉下去,就是把池轶当弱智耍,估计会被他当场灌醒酒汤再狠狠摇“醒”,所以万抒也不打算再逃避。
她不慌不忙地捋了捋头发,视线从王琪身上移开,对上池轶的眼睛,笑了下,站起来。
池轶随她动作而动作,没有任何不耐。
万抒平息半天,也压不下心脏超速的跳动,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面前这个高出她一个头的年轻男人浑身散发着让她难以忽视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糟糕透了。
她呼出口浊气,将滑落到眼前的头发往后一捋,屏气凝神,质问:“你真的喜欢我?”
话问出口,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艰难和难堪,反而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直起她的脊背,从尾椎骨,腰椎骨,胸椎骨,一节一节往上,最终使得她昂起下巴,不躲不闪地盯着他那双黑眸看。
池轶为那晚自己的失礼向她道歉。
“对不起,那天晚上是我冲动了。”
接下来,他幅度很轻地牵了下唇角,头微微侧偏的同时,抬起一只胳膊伸向万抒。
万抒此刻不过就是一只纸老虎,池轶这个轻缓的动作也能促使她上半身防备地往后缩,但脚步并未后退半步,因为骨子里的不甘示弱。
面颊上,一缕发丝被他轻轻拨开,滚热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皮肤,令万抒不自觉微颤一下。
池轶仿佛对待一件艺术品一般,小心翼翼地,轻柔地将那挑头发别到她耳后。
他眼底暗得吓人,像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乌云滚天,隐隐涌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这里不是外面,地上还躺着他表姐,万抒不信他敢乱来,扬着的脑袋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游离她在耳畔的他的大手,却很不安分地,极其轻微地蹭过她下颌,来到她唇前,在万抒毫无防备地情况下,捏饺子似地,揩了一下,她红润饱满的嘴唇。
出口的声音,暗哑如含了沸腾的甜水:“喜欢,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上了。”
屋子里很安静。
耳膜里脉搏跳动的声音无比突兀,池轶的声音变得小而缓而怪异,像放了几倍慢速。
答案出乎她意料。
“那,你喜欢我吗?”他轻轻启唇,声线低柔,蛊惑似地诱问道。
万抒被问得有些怔愣,像被这话点了穴,一动不动。
话到这里,已无退路。
是她先提及的。
万抒僵硬地摆出一个自认为轻松得体的笑容,声音却发着虚:“呵,我不可能喜欢我好朋友的弟弟。”
酒喝多了声线不稳很正常,她回答得很好。
万抒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
池轶看着她,万抒眼中的虚张声势如飞蛾扑火前的振翅,视死如归的勇气也不过是徒劳而已,丝毫没有吓倒他一丝半点。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心安理得一些。我接受,你的不喜欢。”
池轶干净狭长的眼睛像深夜倒映着皎月的清泉,好看到犯规,令人挪不开眼。
万抒第一次注意到他左眼角下那颗很容易被忽视掉的黑痣,小如英文句末那一点,只有靠得够近,才能看清楚它全貌。
此刻,万抒看得很清楚。
她很快挪开视线,虚空地看向一旁家具,架起姐姐的姿态规劝:“我跟你姐是亲闺蜜,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之前的事,还有今天你说过的话,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这样,或许以后还能做朋友。”
台阶已经递到他脚尖。
万抒觉得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处理方式。
朋友,可以有很多种,在通讯录或朋友圈里躺尸的,也是一种。
但万抒只接触过一个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的周时延,她太不了解男人,并非所有男人都会一如既往地装温良,装大度,装君子到底。
有的男人,天生我行我素,不屑扮演什么完美人设。
尤其男人对于虰过一次的肉,怎么可能不吞之入腹就罢休?
池轶在喜欢上万抒那一刻起,就变本加厉地霸道,小气,狭隘起来。
爱情在他这里,就是一种私欲,谈什么荡气回肠的高风亮节。
他不是唐僧转世,神仙下凡,他直面一切合情合理合法的欲望。
忍了又忍,已经忍了够久,够辛苦。
所以今晚万抒抛出的问题,就像一块麋肉,主动甩入他暗流涌动的河底,激起千层浪,再难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