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抒半张着嘴愣住,目光错愕,一时忘了言语。
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应该不是那种“喜欢”吧?
池轶情急之下,问出了一直困扰他的话。
原本他都进入行尸走肉模式了,可昨晚沈嘉航在微信里无意间透露说,他表姐终于离婚脱离苦海。
于是,池轶的心又乱了。
较之前,更乱了。
上周末,他带赵晓培去家庭聚餐,顺利蒙混过关后,池伯山居然主动给他放假三天,意在让他陪陪女朋友,不能光顾着学习和工作,劳逸结合。
假期三天,池轶强忍着没去找万抒。
没想到万抒先来找了他。
多日未见,这陡然见面,池轶哪里还管得住自己的心和嘴!一个人独自憋得心乱如麻,不如直接问个明白。
沉稳算个屁。
他就是喜欢她,放不下她。
“如果我就愿意冒这样的险呢,不计后果地喜欢……”
池轶话还未说完,额上忽地一凉。
一只软嫩手掌覆上来,夹着淡淡芳香。
只听万抒平静淡漠地嘟囔了一句:“你不会摔坏脑子了吧?”
拿开手,她眉宇间皆是郑重:“为了以防万一,我再让医生给你做个脑部检查。”
万抒心里一阵发毛:现在的年轻人口味这么杂吗?
还有沈嘉航。
从小就不喜欢跟女孩子待在一起,是不是早就有迹可循。
万抒想起这事就头疼,要是被姑妈知道,必然会有一场大闹。
池轶眉头微拧,眸光里藏着冷意,寒气森森地冷嗤一声,顺着她的话说:“是,我脑子是坏了。”
万抒抬脚就要去喊医生,被池轶一把扯了回来,声色冷肃:“院长来了也救不了我。”
万抒秀眉拧成一条直线,疑惑看着他。
池轶不再解释,自顾揽上她肩膀,身体往她那侧倾倒,命令的口吻:“陪我去个地方。”
万抒本能拒绝:“我没空。”
她今天有空。
抬手推开他,揽在她肩上的沉重份量却丝毫不减,甚至压得更多。
池轶垂下眼睨她。
长睫浓密而卷翘,鼻梁直挺却不刚硬,两片红唇饱满而诱人,只是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还没消气。
可他心里也不爽着呢。
“彭远走了,我开不了车,车子停医院一小时30元,一天24小时就是720元,上不封顶。你看着办吧。”
万抒登时仰起头,用眼睛剜他:资本家!吸血鬼!
这医院他家开的,骂的就是他。
“你是院长的儿子,谁敢收你的停车费。而且你那车我开不了,万一剐了蹭了我可赔不起。”说着,她继续去掰开他手臂。
纹丝不动,白费力气。
池轶稍一用力,将人又揽近几分,像一堵禁锢她的厚重城墙,坚不可摧,伴随着浑不在意却又强势的口吻:“我爸妈从小就教育我不能搞特殊,院长的儿子也一视同仁。我还没正式工作,口袋里没多少钱。至于车,你随便开,有保险你怕什么。”
万抒冷笑:“你觉得我会信?上次那把伞都好几千,你没钱?你会在乎这点停车费?”
池轶很不要脸地点点头。
万抒深呼吸,阖了阖眼睫:“我帮你叫代驾。”
点开打车软件。
池轶抽走她手机,犟着眉:“彭远明明让你留下来照顾我,所以不许丢下我。”
凶得很没底气,他哪敢真凶她。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万抒笑了:“你一个大男人,不至于吧?”
“至于。”池轶答得斩钉截铁。
并拿出看似非常充分的理由,实则与撒泼打滚无异:“我虽然就伤了条腿,但好歹刚刚经历了一场车祸,身心都受到了严重的创伤。没人安慰两句就算了,兄弟靠不住先跑了,连你也铁石心肠不管我,我看我这条命根本连路边的流浪猫都不如。好歹流浪猫还能博得一点人类的同情,我呢?我就是条人见人烦的可怜虫。”
说罢,垂了头,朝万抒无力挥挥手:“你走吧,就让我一个人在冰冷的铁床上躺着就行。”
平静的语气,好像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呵,万抒腹诽:戏精,这会儿装柔弱了。
万抒拿起手机正想给王琪发信息,让她来处理他们家这个幼稚鬼,对方很有默契地也给她发消息。
王琪:【出发去见我老公咯哈哈哈哈!】
前段时间医院很忙,王琪上次随口跟万抒提了一嘴某男明星要来南市开生日粉丝见面会,可惜那天她有台大手术,抽不开身去,于是放弃了抢票。
万抒在心里默默记下,本着要为好闺蜜备好后悔药的原则,替王琪买到了票。
结果,手术因患者家属有顾虑,而临时改期。
随电子门票一起转给王琪的,还有之前她变相借给万抒的两万块。
此刻,王琪正欣喜若狂地奔赴见面会现场。
万抒差点忘了这茬。
随手回了个笑脸表情过去,暗灭屏幕。
抬头瞥向床上蜷缩着长胳膊长腿的,有点违和又好笑的背影。
似哄似嗔:“你既不是流浪猫,也不是可怜虫,你是我姑爷爷。”
万抒上前半步,挽住他胳膊。
“走吧,想去哪儿,我亲自送您上、路。”
嘴不饶人。
池轶贱兮兮笑:“有你作伴,我不亏。”
赢得万抒一个白眼。
-
万抒扭头看一眼身侧懒懒仰靠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你要去哪?”
“是我们。”他强调。
万抒懒得计较,又问一遍:“我们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池轶卖关子。
车内重新落回安静。
车子一路前行,朝着越来越萧瑟的方向开去。
夕阳下沉的时候,那种烦与闷就消散了。
楼宇渐渐向后退去,平矮的厂房连接着出现,又很快倒退,绿意填满视野,更广阔的田地扑入眼帘,一直持续着。
天际愈发浓烈,橙色,橘红,火红,直到圆日跌落高空,搁在低云间,像颗温柔圆亮的溏心蛋。
自然的馈赠,美妙又感人。
世间俗事似乎变得不值一提,顽固难解的烦恼也仿佛柔软起来。
海平线在前方尽头闪着点点光芒,像迎光飘动的绸带,像坠落人间的星河,也像挥手招揽的丝绢,吸人眼球。
万抒好一会儿才舍得挪开视线,瞟了眼身旁躺姿慵懒、目光悠悠的男人。
郊区海边。
通往灯塔的水泥桥窄而长,百米长桥的尽头只停了一辆黑色超跑,斜阳下泛着银曜石的光。
海平广阔,苍穹金耀,似在为更好地追忆酝酿情绪。
万抒先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取出伸缩拐杖,将长度调整到适合池轶的高度卡紧,搁在车门旁,先去扶他出来。
“慢点。”她说。
池轶唇角压不住地上翘,刚跨出来,脚下一软:“疼疼疼。”
万抒浑然不觉自己已然被他抱了个满怀,紧着眉头,只顾着用力扛住他跌过来的重量,以免两个人都跌倒。
咬牙撑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瘸的是右腿,你还先迈这只脚?赶紧起来,我快撑不住了。”
万抒双颊因用了力,而微微泛着红。
夏季傍晚的海风吹在脸上,有些温柔,像少女的笑脸,蕴着欲拒还迎的羞赧与柔情。
池轶收回贪婪的目光,站直身,取过拐杖架在腋下,没再倚靠万抒的帮忙,独立行走至车头。
万抒松口气,转动肩膀松解肌肉。
刚才池轶几乎大半个人压在她身上,坚实的胸膛,有力的臂膀,似有若无的温热呼气,还有因身高差产生的无形的压迫感。
这一切换做之前,万抒不会多想,可今天池轶说了喜欢她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所以她好像不能再把他当成纯粹的姐妹了。
万抒看向车前池轶的背影。
海风挠乱他的短发,柔软的棉T在他背后鼓起一个大包,他抄着裤兜,斜靠在车头,眺望金海落日。
万抒轻晃脑袋,抖落纷乱的思绪,走过去,在他身侧几步驻足,面朝大海,背手看海。
夕阳下,无垠的海面粼粼波光,烂漫绚丽,像她之前用过的某款滤镜,星星点点,如梦似幻。
享受饱这份宁静与开阔,万抒转过脸去看池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