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抒从催眠椅上缓缓睁开眼睛,眼皮很沉,像是熟睡中被强行唤醒,醒来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年。
这种迷茫孤独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当韩栋梁光洁的额头茂盛的黑发出现在她眼前时,一次短暂的催眠治疗彻底结束。
万抒艰难开口:“韩医生。”
韩栋梁咧嘴:“醒了?”
张开五指在万抒眼前晃了晃:“还记得刚刚都看见什么了吗?”
万抒阖上眼,片刻后,才又缓缓睁开眼睛,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看见了我爸妈。”
韩栋梁点头笑笑,告诉万抒她可以起来了。
万抒吃力地从躺椅上撑坐起身,坐回韩栋梁对面的皮椅,忍不住问:“韩医生,我梦见了我爸妈飞机失事的画面,这个梦我从小做到大,最近几年偶尔还会出现。这跟我长期失眠有关系吗?”
“失眠的原因很复杂,需要点时间。关于这个梦,你具体展开说说,越细节越好。”
万抒依言阐述完梦境。
“韩医生,其实我早就接受了我爸妈离开的事实,而且事情隔了这么多年,不至于让我失眠焦虑这么严重吧?”
“稍安勿躁哈,我非常希望尽快帮你找到病因,所以我们都耐心一点,好吗?”韩栋梁从书案上抬起头来扯出个职业微笑。
万抒黯然,低低回了个“好”。
韩栋梁做完治疗记录,抬头看向万抒,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回去之后,你好好想想我今天的提议?”
万抒神色灰暗“嗯”了声。
走出大楼,当头烈阳乍然照到脸上,万抒太阳穴一紧,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催眠治疗后的大脑,还有些混沌。
万抒在原地缓了会儿,一步一履走下台阶。
这个韩栋梁是池轶推给她的,说是住他家那次听见她做噩梦,还撞见她梦游去厨房拿刀具,怪吓人的,所以强烈建议她看下这个专攻睡眠障碍,尤其擅长治疗和缓解梦魇梦游症状的心理医生。
万抒从来不知道自己竟还会梦游!于是约了今天来看。
欠池轶的人情,又多了一个。
最近两人都很忙,除了这条微信推荐,几乎没什么联系。
万抒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和王琪也这样,要么十天半个月不联系,要么三天三夜黏在一块儿聊不完的八卦。
外科医生都很忙。
傍晚到姑妈家时,万抒已调整好心绪。
次日中午吃完饭,万抒被万玉芳强行推出厨房,赶去沙发。
沈嘉航没出去,坐在角落,低着头给谁发信息。
从厨房出来,万抒接了个二十多分钟的工作电话,结束后发现沈嘉航还在那埋头打字。
忍不住凑过去八卦:“给谁发消息呢发这么半天?”
沈嘉航微偏过手机屏幕。
万抒不动声色去瞄,丫的居然还贴防偷窥膜了!
“来来来,吃水果,你们钱叔叔从乡下寄过来的自家种的西瓜,尝尝。”万玉芳端着一大盘切块的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喊姐弟俩吃。
说完又忙别的去了。
家里就这么点大,万玉芳只要在家休息,就总有忙不完的家务活,是个闲不住的。
万抒插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嗯,好吃。”
沈嘉航收起手机,也吃了一块。
万抒笑眯眯问:“是不是很甜?”
“嗯,挺甜的。”沈嘉航答。
“有恋爱甜吗?”
“咳咳咳!”沈嘉航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问,差点呛到西瓜。
“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耳根子都红了。
“还装。从昨晚我回来到现在,你吃饭,走路,看电视,甚至进浴室洗澡都手机不离身,这手机都快长你手上了。瞧瞧,防偷窥膜都贴上了,还敢说没谈女朋友?”
万抒压着声音,一下捅破沈嘉航糊得潦草的窗户纸。
又插一块脆甜的西瓜进嘴里,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口齿含糊不清:“高中同学?还是兼职认识的女孩子?”
沈嘉航从来不善在他姐面前撒谎,老实交代:“不是女朋友,是一个哥哥。”
噗,男朋友?!
万抒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平静无波:“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大你几岁?干什么工作的?家里都有谁?”
她佯装冷静,端起家长的架子,问一些正常的流程问题,以示对他恋爱的尊重和理解。
她可是个开明的姐姐!
沈嘉航却没理解万抒话中的意思,还以为就是正常地关心一下他交友,怕他不善交际,在外面吃了亏。
心中一暖,笑得眉眼弯弯:“姐,你放心,他是个好人。”
万抒:“……”
这表情,这语气,这官方的回答。
还没怎么样呢,他就维护上了?
半点信息不透露,护得这么紧!
沈嘉航已经成年,有自由恋爱的权利,法律没规定男人不能找男人谈恋爱啊。
万抒经历过,知道外人是劝不动一个沉溺在恋爱漩涡中的人的,当初她不知被王琪骂过多少回,可不也一意孤行,撞了南墙才回头。
据说当年万抒的爷爷就是拉着她奶奶私奔结的婚,后来在萍水安家落户。万抒爸爸年轻的时候,愣是哪家的姑娘都看不上,偏偏一眼相中万抒的妈妈,为了追求到心仪的姑娘,放弃了留在北城工作定居的机会,不管不顾回了南市。
原来他们是有恋爱脑家族史。
万抒还想叮嘱几句,却被一个陌生电话打断。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
万抒顿时急切起来:“麻烦你把病房号告诉我,我马上过去。”
万玉芳拿着一张合同纸从房间出来,就见万抒劲风一般从他眼前刮过。
“你姐干什么去啊?我还想给她看看这三年的租赁合同有没有问题呢。”
“不知道,估计公司有急事吧。我帮您看吧。”沈嘉航站起身,去接合同。
万玉芳随口说起,昨晚没好在万抒面前说的心里话:“你姐离了也好,她自己想通了才行。那小周,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不该是进我们家的人。没继续耗着你姐,还给了这么一大笔钱,算他还有点良心。”
沈嘉航轻嗯了声,看完合同说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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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远成功逮到机会给万抒拨出电话,扯着嘴角一脸坏笑,可手机还没放稳,就差点被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掉地上。
“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池轶右腿从膝盖到整只脚缠满了白绷带,右边咯吱窝下夹着个拐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彭远拱背窝在床头,一副没干好事的贼样。
彭远随手将手机往枕头缝里一塞,转过身笑嘻嘻说:“啊哈哈哈,你这是检查好了?医生怎么说?不需要截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