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桐浩甩甩脑袋，像打湿的小狗甩走水珠一样，甩走泪意和那些莫名的恐惧。

不要细想，脑袋就不会爆炸。

相比未知且遥远的选择题，当下的难题更要命、更重要。

他一边催眠自己的潜意识，一边嘀嘀咕咕地说出李居宸要自己做的事。

“你还想回到他们之中？”宋三惜听完，不怎么意外，只觉得好笑。

一半是因为李居宸竟然叫这人让自己当众出丑，怎么想的？一半则是因为这人被呼来喝去、打成这样，都没想跟那个小团体划清界限，真能隐忍啊。

“我要是做不到，宸哥肯定不会放过我。”许桐浩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太离谱，紧握双手竖在胸前求他：“真的拜托你了，就配合我演一场戏吧，我不会真把你怎么样的，我又打不过你。要不，事后你再打我一顿出气也行……”

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怂，一头乱糟糟的卷发也跟着微微发抖。

宋三惜替他捋了捋额发，指尖蹭上一把湿汗烘出的潮气。

“你这副样子好像在许愿啊。”他边拿纸巾擦手，边问：“可你怎么确定，你许愿的对象是住着精灵的神灯，而不是封印着魔鬼的黄铜胆瓶？”

许桐浩低声下气：“求求你了，我不想在学校被排挤。要是一个朋友都没有的话，那太可怕了，这个学我就上不下去了。”

就这样吗？宋三惜以为对方会拿出多么严峻的原因，结果仅此而已。

许桐浩描述的情景，不过是他上一世的日常，竟用得到“可怕”来形容？

“凭什么？”岑川突然开口。

他站在宋三惜侧边，距离许桐浩有几步距离，但不妨碍他拧眉怒视后者：“许桐浩，你说得轻巧。出丑、被一群人围观出丑、再被他们嘲笑，怎么做戏？就算你们双方知道是假的，其他人会怎么看怎么想，因此带来的影响和后果不就和真的无异吗？”

“你凭什么要求别人损害自己来帮你，就因为你不敢反对、反抗李居宸？”

“你说你不想在学校没有朋友，可殴打你、欺负你、威胁你做你很难做到的事，这样的人，也算朋友吗？”

“许桐浩，我看你也怪可怜的。”

“操！”许桐浩一开始耷拉着脑袋，听到最后一句，立刻跳起来，“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可怜？买一盒水彩都抠抠搜搜的家伙！”

岑川攥紧双手，“我又不像你用你爸妈给的钱，我是用我自己赚的钱买，当然会舍不得。”

“切。”许桐浩本想骂一句“不就是没爹妈的东西”，顾忌着宋三惜在边儿上，没敢说出口。

再豁出去一般问宋三惜：“你就说帮不帮忙吧？你要是帮我这一回，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可以考虑帮你。”

“只是考虑？”宋三惜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导致面容更加阴郁。

“不，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以后就站在你这边！”许桐浩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出一副投诚样。

宋三惜微微歪头，好似在思考。

下一刻，一边胳膊被拉住。

岑川几乎是“抓”着他，像是随时可以发力把他拉走，“宋三惜，你不要答应他。”

不会有好处的，许桐浩这样的坏学生多半会骗人。

他也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况出现——虽然以目前的相处和了解，他想象不出能让宋三惜当众被群嘲的场面，但哪怕一点点让宋三惜受到伤害的可能，他都不希望有。

宋三惜忍俊不禁，“我看着是那种会善心大发、不计前嫌帮别人的圣父吗？”

岑川紧张地看着他，犹豫片刻，点点头。

……真把他当好人么？

他有些不解，心情却莫名轻了些，“那好吧，我差一点就想答应了。”他转向许桐浩，“看在你今天帮忙藏下了岑川的颜料和画笔这份上，我拒绝你。”

许桐浩呆了呆，“为什么啊？你这口气，不帮我还是为我好一样，恶不恶心？”

宋三惜猛地攥住他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你到底有没有你干过很多缺德事的自觉？趁我有一点愧疚，趁我认为你还有一点良知，愿意放你一马的时候，不要凑上来饮鸩止渴。”

又提旧账，许桐浩烦躁地双手抓抓头发，“我不是说了吗？很多时候我都不是故意的，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出点子的不是我，动手不是我，我就帮忙拍个视频，有些人自己心理脆弱、开不起玩笑，我能怎么办？你帮帮忙救我一回，有什么关系？”

“开不起玩笑？”尽管宋三惜听过许多次类似的说辞，仍然感到一股寒意。

为什么参与霸凌的人提起自己做过的事，总是这样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甚至理直气壮。

上帝，或者佛祖，要怎样才能让这些人悔改啊？

这几天一直在折磨他的愧疚感慢慢消退，他尽力保持平静：“那这样吧，明天早上你早点带着颜料出来，我在楼下夹道等你。”

许桐浩警惕：“干什么？”

“让我也在你脸上画些东西、字画，然后你顶着那些字画去教室上课，我在你背后跟着拍视频。你能坚持半天，我就答应帮你。”

“你有病啊！不帮忙就不帮忙，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也开不起玩笑？”宋三惜淡淡道。

许桐浩用劲儿从他手中挣脱，冷笑：“想羞辱我就直说。”

宋三惜：“原来你知道这是羞辱啊。”

许桐浩脸色一僵，撇开脸。

岑川旁观到现在，隐约知道宋三惜不会帮忙了，终于松口气。他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一瓶酒精喷雾和一只药膏，塞到许桐浩手里，“都给你了，就当是谢谢你保住了我剩下的颜料。”

而后再次拉住宋三惜的手臂，“还有十多分钟就熄灯了，我们回寝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