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我是说如果,称心仪式出错了怎么办?”
霓虹、车流与行道树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亮度有限的封闭空间里,总是穿着绿白校服的少年很较真地质疑神话故事。
道德有时候是很沉重的,衡量正义的存在也有可能并不正义,包括那根真理之羽,谁可以保证它永远纯粹、不被污染?
“相比李居宸他们,我更相信你,就算你们之间有再大的过节,责任一定不在你。”
他抿出一抹含蓄的、十分不好意思的浅笑,说:“我要是阿米特,我就驮着你去芦苇原。”
宋三惜盯着那一点笑,想到一句话,判断微笑是否发自真心,不能看嘴唇,要看眼睛。
可不管将视角拉远还是凑近,那双被刘海遮盖的双眼都怎么也看不清。
干脆把这碍事的刘海掀起来,或者拂到两侧好了——
看到自己伸出的手,宋三惜忽然念头一明,洞悉自己是在做梦。
他再看岑川所在的地方,已空无一物。
那虚幻的影子随着他的清醒而消逝。
宋三惜爬起来,寝室尚处于一团黑之中。时间还早,但这一觉于他而言算得上不错。
因为听不见,所以不得不放弃闹铃,也就没有错过闹钟响起的焦虑,没有在他神经上蹦跳的琐碎声音,就连如影随形的噩梦都被昨晚的岑川顶替——
曾有修者劝诫他,今日作恶,今夜即遭恶果。
然而十年来,他从未有过如此安眠。
这一天是2015年10月11日,星期日。
尽管昨天打架留下的伤还在作痛,宋三惜依然按照列好的作息表去晨跑,再回来洗过澡,擦干耳朵,才收拾好书包出门。
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听力出了问题,走在晨光朦胧的校园小径上,才拿出助听器佩戴。
从听不见到听见的一刹,就像遭遇一场凌汛,不流动的冰河被上游融化的雪水迅猛冲开,乍起的声响总是要让他懵上一会儿。
“宋同学?”刚刚适应,身后就传来轻柔得有些微弱的叫声。
宋三惜僵了僵,回头——陶焉站在一米开外,左手攥住右肩的帆布包带,右手抬到肩膀高度小心地挥了挥,“早、早上好。”
“……哦,早上好。”他点点头,打完招呼,并不逗留。
背后的陶焉等他走远些,才拍拍心口,慢吞吞跟在后面。
周日早上学生并不多,她本想打碗甜水面在食堂吃了再走,却一眼看到另一个同班的男生,便赶紧买了块桂花糕就走。
结果对方也瞧见她,边喊边追上来,“陶焉!”
女生迫于教养,停下来等他,轻声问:“有事吗?”
“你是去图书馆吧?我也去,我们一块儿。”男生很自然站到她身边,打量她一番,伸出手,“今天很可爱哦,需要帮忙背包么?”
“不!不用了。”陶焉退开一步,捂紧帆布包,白着脸:“我自己背就行。”
“那好吧。”男生十分可惜地摊手,忽视她的抗拒,硬要跟她一块儿走。
图书馆和教学楼、食堂在一条横线上,纵线往上挨着学生宿舍,往下则是露天运动场。
鹤中绿化做得不错,馆楼周围种了许多银杏和桂花树,正是鎏金时节,桂香满园。
一楼的自习区稀稀落落坐了些来得更早的学生,陶焉喜欢最角落靠窗的那张双人书桌,还空着。
她绕了一大圈走过去,那个男生一直跟在她身后,没有要自己找座位的意思。她实在忍不了了,鼓起勇气小声向对方说:“那个,我想一个人坐……”
“啊对,我记得你是挺喜欢坐这里的。”男生一笑,卸下书包就要放到桌子一边。
别!陶焉睁大眼——就见另有个书包先一步占据那半边书桌。
男生动作一滞,嘴角撇下,没好气地看过去:“懂不懂先来后——宋三惜?你干什么?”
“我有事找她。”宋三惜撩起眼皮,布着血丝的双眼如绯红刀锋:“你有意见?”
男生看到他脸上尚且新鲜的淤青,又想到昨晚听说他在致知楼天台和李居宸打架的消息,沉默几秒,把书包挂回肩上,“既然你有事,那你们聊。”
说罢匆匆离开,到自习区另一头去了。
宋三惜看向陶焉,“没别的事,你借给我的笔记快看完了,我可以就在这儿还给你。”
他没有直接坐下,也没有走开,书包虽然放到了桌上,但包带还抓在他手里,仿佛随时可以提走。
陶焉轻呼一口气,眨眨眼,明明跟前这个男生看起来阴郁不好惹,语气也和先前没有任何变化,她为什么会有一种他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问他能不能坐这里的感觉?
“你要、要坐这里吗?”她怕自己会错意或者对方拒绝,没等反应就自答:“你坐吧,我用不到一半桌子,很宽敞的。”
“好。”宋三惜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书和笔记本,没有再看对桌的女生一眼。
这种像陌生人拼桌、互不打扰,不需要担心对方性格不好、会突然找事,还能赶走自己讨厌的人的图书馆搭子,对陶焉来说真是太好了。她在自己喜欢的位置上坐好,欣赏一会儿临窗的满树桂花,便也开始学习。
从早八点到午十一点,自习区渐渐坐满;窗外天空一直阴云密布,图书馆也就一直灯火通明。
宋三惜把两本笔记一起推到书桌另一边,屈指轻轻敲了敲附近桌面,在陶焉抬头之后说:“我用完了。你的笔记清晰流畅,对我很有帮助,谢谢。”
“不客气。”女生眉眼弯弯,巴掌大的小圆脸上漾出两个酒窝,轻言细语:“其他科目我今天没带,晚自习再拿给你,行吗?”
宋三惜颔首,“麻烦你了。”
陶焉声音更小:“没事的,早上你也帮我了。”
“嗯。”宋三惜并不多说,低头将课本往后翻了一页。
对话就此结束,不需要再绞尽脑汁继续下去。
陶焉反而自然许多。
因早上没来得及吃那块桂花糕,她肚子早早饿了,没多久就和对方告别:“我想先去食堂,就先走啦。”
她怕再碰见那个讨厌的男生,下午不打算来图书馆,就在自助检索机上搜索过后,去对应的区域找自己想借的一本小说。
八层木质大书架两米多高,那本书偏偏在最顶层。
周围没有书梯,她只好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努力去够,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
突然从旁伸来一只大手,就在她眼底下,轻而易举拿走了她折腾好一会儿也没拿到的书。
头顶随即响起温润略带磁性的男声,“是要这一本么?”
谁?陶焉惊慌失措,脚跟趔趄落地,肩膀撞了一下书架才站稳;待看清说话的男生,更是顿时瞪圆了眼睛。
是,是……她结巴道:“你、你怎么、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找这本书。”对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封上,“直到有朝一日,一切都不可逆转,心田贫瘠干涸,清泉永远枯竭,那时,它才会埋进遗忘的死灰,我的耶利哥的玫瑰。”
他低声颂念,神情竟有几分缱绻。
而后,他扫视书架,颇为无奈地宣布:“啊,好像只有这一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