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宋三惜没想到,岑川开口竟然是为了道歉。除了口头,甚至还端端正正地给他鞠了一躬。
他默然一刻,“为什么?”
“如果3号那天你没有遇到我,就不会被卷进来,不会被迫打架,更不会突发失聪。今天先在天台楼梯间,后在医务室,我都有被吓到……我真的很怕你出什么事……”
而我承担不起。
岑川将视线收回到脚前,与他错开。
“我确实挺没用的,想和你做朋友,也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人,看起来很冷静、很可靠……我就想,如果和你在一块儿,或许日子会好过一些?”
“但这种想法很自私吧?我怎么能为了让自己好过,而把无辜的人拖进深渊?”
“所以我真的,对不起。”
余音轻轻落下,岑川却微微抬头、鼓起勇气注视他,像是忏悔过后的信徒,等待神父赦免或是宣判罪罚。
宋三惜一时没有应答。
他想到上一世,德育处公布处理结果之后,岑川找过他几次。但那时候的他一直处在愤怒之中,并不想和这种胆小鬼怂包说话,所以每每不等对方开口就直接回避,拒绝更多的交流和牵扯。
现在想想,岑川找他的目的会不会和今天一样,想要向他道歉?
迟来的触动如蜻蜓点水,在他心湖中带起一点涟漪,于是他说:“不是因为你。”
岑川:“诶?”
开了头,宋三惜很平静地继续说下去:“我不是为了救你,我想救的是我自己。”
至少这一世,他走出楼墙遮掩、再一次直面李居宸那伙人,不只是因为岑川。
驱使他没有转天就再跳一次的,是想要报复那些人的念头——如果他能在第二个17岁,将那些压抑痛苦的记忆全部改写,再走向死亡,是不是就能够得到安宁?
至于上一世,站在时间的下游回溯过去,当时的岑川未必有其他选择——不和解,一定也会被各种手段逼着和解。
就像后来的他一样,坚持报警、起诉,最后等来的是一份监护人已经签字的自愿和解协议书。
那是2017年的元旦,他已经成年,监护人不能代替他做主和解。所以他拖着骨折的腿去警局,找到负责案子的警察,说他不同意和解,说他要坚持法办,说他要加害者付出代价。
然后闻讯被赶来的舅舅拽走。
-三惜啊,舅舅就靠那个小公司养一大家子啊,要是破产了,全家都只能喝西北风。你妈妈病重那会儿,是不是你舅妈和你外婆一直在照顾她?不提恩情,也有苦劳吧?你外婆年纪也大了,病痛又多,你忍心让她晚年还要被折腾么?你妈妈在地下,也不愿意看到她妈晚景凄苦、她兄弟事业凄惨,对不对?
-舅舅知道你委屈、你受了伤,但伤都是可以治好的,不会留下后遗症,对方也加倍赔偿了啊?你退一步,就当舅舅求你了,行么?
跟他有着血缘的中年男人在大厅当场跪下。
人来人往,无数探究的视线将他们包围,让他呼吸困难、失声泄气,撑不住拐杖。
向前要伤害亲人,退后会伤害自己。
为什么,明明他是受害者,却要他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做如此痛苦的选择?
那天是怎么收的场,宋三惜记不清了。
他并不想遗忘,但大脑不跟随他的意愿,强行淡化了那一小段记忆。如今试图回忆,仿佛在旁观他人的经历,有种裹着隔膜的朦胧与不真实感。
宋三惜脑子里思绪奔逸,神情却很平淡:“其实我知道,你去举报也没有用。”
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楚,自己对岑川提出的要求,很大部分原因是迁怒,而非真的要个结果。
“我不是恨你,我恨的是无能为力的我自己。”他对自己说,也对岑川说:“所以你用不着道歉。”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才会用‘救自己’‘恨自己’这样的字眼。可是,不管你怎么想,事实就是我说的那样,我不能认为自己毫无责任。”岑川坚持,“我必须向你道歉,为将你卷进你本不必经历的波折之中。”
宋三惜还是那副表情,“好吧,如果是因为这个,我接受你的道歉。”
17岁的我因为太过弱小而可以被原谅,那我也原谅17岁的你。
岑川紧绷的肩膀如释重负,神态都轻松了几分。虽然宋三惜看起来漫不经心,但这些天他不管做什么都是这个样子,所以他并不怀疑他说的话,等等——
他俯身好将对方的脸看得更加清楚,惊讶道:“……你,你是哭了吗?”
“嗯?”宋三惜被问得茫然,抬手往自己脸上摸了摸,指尖触及湿冷水渍,才发觉自己流下了一行眼泪。他顺手就揩掉那点泪,“没事了。”
刚说完,眼泪就盈满眼眶,争先恐后往外出逃,很快流泪满面。
“真的没事吗?”岑川不自觉再靠近一些,看着泪珠滚落下颌、在衣领中湮没。
如果没事,那为什么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