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一模一样的句子像是有实形的丝线,每回响一次就增添一条,层层叠叠交织成网,将遗留在这个诡异空间里的学生缠绕包裹。
不知过去多久,那反反复复的“要学会适时低头”越收越紧,贴着皮肉越来越响,几乎震耳欲聋。
能不能别吵了,头好疼——
猛地睁开眼,宋三惜缓了缓呼吸,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左手还扎了针挂着吊瓶。
再往床边一看,岑川抱着他那个画板包坐在陪护的椅子上,正打瞌睡。
他坐起来,伸手把他摇醒。
岑川甩了甩头,迷蒙了几秒钟,才讪讪地朝他露出一点笑:“你醒啦……”
宋三惜指了指吊瓶。
岑川忙说:“哦,你是那个、轻微脑震荡,拍了CT没有大问题,医生说先观察,不急着治疗。另外你还有低血糖,营养不良,所以输的这个是葡萄糖。”
脑震荡,营养不良。
如果不是自己的话,听起来还有点可怜。
宋三惜用右手摸了摸自己颅顶左侧,想看看挨那一棒的地方肿没肿,结果一碰就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赶紧缩回手,问岑川:“你看到了吧?谁打的我?”
“李居宸,用的棒球棍。”
“果然。”宋三惜猜就是那个畜生。
他望着输液瓶好一会儿,又问岑川:“17岁的我太过弱小,所以没能打赢架,没能反抗成功,也是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吧?”
后者像是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有些呆呆的:“为什么要原谅?”
“不可以原谅吗?”
“……可是你没有做错事啊。”
“也对哦。”宋三惜接受他的说法,“做错事了才需要原谅。”
如果弱小不是我的错,那我错在哪里?
为什么我还是会因为想起自己当初的弱小,就愤怒不已?
宋三惜想不出答案,不想了,“你帮我垫的医药费?”
岑川低下头,点了点,“嗯。”
宋三惜摸出兜里的纸币,把七八张大面值的全抽出来,理好了递给他,“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岑川不愿意收,“没那么贵,而且你为了帮我才会这样……我应该给你出医药费的。”
“算了吧。”宋三惜把钱卷起来塞进他手里,注视着他,“把诊断报告和缴费单都给我,我会去找李居宸要。你,”他隔空虚点自己的脸,“你可以用剩下的钱去把你的伤也处理一下。”
岑川挨打也不轻,但瞧着只是擦了擦血迹。额头被刘海遮住看不清,但一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下巴还有一块拇指大的擦伤,原本颧骨上的淤青反而变成了最不起眼的痕迹。
“我宿舍有药膏和酒精,棉签和纱布也有……”他小声说,悄悄抬头想看一眼宋三惜的反应,结果正好对上目光,又赶忙低回去,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无声。
他捏着那几张粉红纸币,几根指头攥了又攥,隔一分钟才继续发出声音:“其实,看到你打架,我很震惊。”
宋三惜:“因为我在这之前从不打架?”
岑川说不止是因为这个,“我听到过班上的女同学讨论,她们说你像西幻小说里的吟游诗人,忧郁、心地善良,因为你会救树上摔下来的雏鸟和冻得快要死了的流浪猫。”
宋三惜想不起自己有没有救过雏鸟和流浪猫,除了那些事,其他记忆竟然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于是他漫不经心地说:“你应该听错了吧,她们不可能这么说我。”
“是真的!”岑川声气都高了些,想证明自己没有说假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急得抬头求救一样看着他:“你不是说过,不要随便发善心当好人吗?但你还是站出来帮我了。”
“所以?”宋三惜疑惑,“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岑川被问住了,冥思苦想半晌,忽然带着椅子向病床挪近了些,“你帮了我呀,说明你就是很好。我们,我们……”闭上眼,豁出去一般说:‘我们以后可以做朋友吗?”
宋三惜眨眨眼,“就这样?”
岑川敏锐察觉到他的态度,慢慢睁圆双眼,“不行吗?”
宋三惜想了想,“我的书包你有带上吗?”
“啊,带上了,在这里。”岑川从床头柜下层拿出他的书包,放到他面前被子上。
宋三惜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向他晃了晃,对他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我这里有张泽宇殴打你的录音,可以作为他们在学校霸凌你的证据,你愿不愿意拿着证据去德育处举报他们?
他调出那段录音点开。
岑川面露惊讶地听完,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宋三惜再道:“你要是不敢,我可以帮你去举报,你只要别跟他们私下和解、搞翻供那一套就行。”
并且不容对方再拖延思考,“现在就告诉我,愿不愿意?”
岑川抿住唇,眉毛鼻子纠结地皱到一起,最后轻轻地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不行的,我……”
两世没有分别,宋三惜便懒得听他再多解释,“你看吧,我跟你不是一路人,怎么做朋友?”
而后把手机连带书包一起拎到床头柜,闭眼往床上一躺。躺得太快,牵动头颅患处又是一阵疼痛,但他咬住唇没有哼哼出声。
总而言之,被直接拒绝。
岑川又一次低下头,将怀里的画板包抱得更紧,掌心那卷人民币也被攥得几乎变形。
病房里安静下来,共处的时间在葡萄糖滴滴答答流动中消耗殆尽。
挂完水,宋三惜问过值班护士,可以直接回家,便提上书包离开医院。
岑川跟着他从病房到护士站再出医院大门,一路上一言不发。
直到在大街上,四下无人,他才豁出去一般叫了一声“宋三惜”。
“嗯?还有事?”宋三惜驻足,侧对着他等他开口。
岑川依然抱着他的画板包,深呼吸好几次,才说:“你知道么,我不希望别人对我发出善意。”
宋三惜:“你的意思是我今天不该出现在学校?”
岑川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快速说下去:“因为我一旦接受,就会既担心无法回报,又会忍不住索求更多。但大多数人的善意都只是顺手而为,不指望我回报,也给不了我更多。我会忍不住埋怨,然后反省自己为什么不知足、不懂感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宋三惜审视他片刻,说:“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做‘回避型依恋’,渴望亲密关系又害怕在其中受伤,所以一边渴求一边焦虑,得到之后就是疏远。岑川,你现在想和我做朋友,以后呢?”
“在我看来,亲密关系的意义是建立长期、稳定、相互的情感支持。而你,真的能处理好持续性的、有深度的关系吗?”
“……嗯。”岑川第一次听说他提到的心理学名词,并不了解具体含义,只是试图抓住那一点点机会,“我在学校没有朋友,不知道怎么和人做朋友,就……我可以学的,只要你愿意……”
他说不下去,只能紧张地看着他。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秋老虎架着热风把他刘海撩向一侧,露出的浅色眼眸里满含祈求与希望。
宋三惜莫名想起一句经文,笑了一下,带着嘲讽。
“Attā hi attano nātho, ko hi nātho paro siyā?”
“我不是生活幸福到有余裕分给别人的人,也和顺手行善的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
“所以,岑川,我拒绝和你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