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慕秋声脸颊还带着些婴儿肥，光着脚丫兴冲冲地跑出来，眼睛里散发着纯粹又喜悦的光芒，漂亮极了。
像她偶尔仰头时看见的，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星子。
她被这个人类吸引。所以愿意主动说话，愿意主动接近，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她乐此不疲。
他通常都会让她心情很好，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顺着他。
比如这个时候。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想了想她又说：“明天时川要来家里玩。”
“是嘛，”慕秋声很高兴，这至少意味着她和同学们相处得还不错。
他拨了拨额前的刘海，正好明天出门剪头发，不用担心她一个人在家无聊。不过她能那么快改变，倒是很出乎他的意料。
直到第二天，时川被家政阿姨送过来的时候，手里领着四份小蛋糕，他才瞬间明白了原因。
……小姑娘是真的过于爱吃了。
时川背着小书包，将蛋糕一一放下，“这是草莓味、这是芒果味、这是葡萄味、最后这个是巧克力味。”
慕甜甜宛如闻到味的小猫，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蛋糕。
慕秋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时川小同学，你怎么带来这么多蛋糕？”
“因为甜甜都喜欢啊，”时川理所当然道。
慕秋声撇了眼小姑娘快黏上去的眼珠子，伸手过去将葡萄味和巧克力味的放进了冰箱，“你们今天只能一人吃一份。”
慕甜甜看着冰箱门合上，老大不高兴。
他将两个小朋友带到收拾好的客厅中，“你们可以先吃蛋糕，也可以先写作业，电视等我回来才可以看，都要乖乖的。”
“好的哥哥！我和甜甜都很听话！”时川活力满满。
慕甜甜已经拆开了草莓味的蛋糕，挖了一勺奶油放进嘴里，“哥哥早点回来。”
“好。”
周六人流量不小，直接证据就是慕秋声进了两家理发店，都有很多人排队。他沿着街道继续走，才在最那头发现了一家稍显冷清的理发店。
待会还要去趟商超，不能耽误太多时间，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二十出头的老板正坐在沙发上玩游戏，见到客人进来一下子蹦了起来，殷切地迎了上去，“帅哥剪头还是烫头？”。
一般情况下，这种常见的服务业生意惨淡的原因有很多种，例如服务不好、价格虚高、技术糟糕……
慕秋声扫码付了款，已经可以排除前两个。
“帅哥选一个发型，”老板递给他一个崭新的造型图册。
慕秋声谨慎道：“不用，剪短点就好。”
十五分钟后。
慕秋声走出了理发店，老板举着手机送他到门口，颇为依依不舍地挥手，“下次记得还来！我给你打折。”
他又欣赏了一遍手机里的照片。谁懂啊！他第一次给人剪完头发还这么好看！看来他的技术有很大进步，这家店做大做强指日可待！
-
时间还早，买些食材和甜甜喜欢的零食，大概能在11点多到家。
商超的瓷砖地面刚刚湿拖过，像覆盖着一层光滑的镜面。
他下意识留意着脚下，此时迎面走过来一位老人，慕秋声觉得眼熟不由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老人脚下一滑，连人带手里的购物袋跌倒在地。
“唉唷——！”
慕秋声来不及思考，连忙上去将人扶起来，“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大爷一边被他搀起来还一边摆手，应该是想表示自己身子骨还很硬朗。
听见这声音，慕秋声一下就想起来，这位老大爷就是前天在公交车上遇见的人。
他捡起地上的购物袋和掉出来的几根大蒜，老人僵直着身体一手按着尾椎，“谢谢你啊小伙子，东西给我你去忙吧。”
慕秋声瞧着老人略显怪异地姿势，迟疑道：“要不要我打120？”
“费这麻烦事做什么，我就是闪到了腰，回去让我老伴看看，她是老中医了，”老人勉强从慕秋声手里拿过袋子，板着身体一步一顿地往外走。
仅仅两秒钟之后，老大爷倔强的背影停下，往后瞟了一眼，“那个小伙子啊，我家离这不远，你要是不忙的话……”
这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慕秋声思忖两秒，“那我先送您回去吧。”
两个小朋友吃了蛋糕，应该不会那么快饿肚子。
老人姓张，家住在商超附近的老城区里，这一块面积不小，住房样式都比较老旧。
因为周边发展太快，等政_府准备拆迁的时候，价格已经水涨船高，于是才搁置到了今天。
慕秋声扶着张大爷往里走，老城区多是小巷子，四通八达导航都不一定好用，他默默记路，以防自己出不去。
路上张大爷给老伴打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听起来比大爷年轻十来岁，中气十足地数落了他三分钟。别看张大爷平常一副神气的样子，这个时候也不敢多说话。
“……到了，麻烦你了小伙子。”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婆婆步履生风走了出来，她脖子上挂了一圈玛瑙项链，双眼一瞪，“平地都能摔，你可真是好本事。”
慕秋声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
张大爷声音都弱了一截，“超市的地太滑了。”
“那超市你去过多少回了？是不是每次都要摔？！”
张大爷不说话了。
婆婆的目光又落在慕秋声身上，变脸跟翻书一样，慈祥地笑道：“真是辛苦你了，要不要来家里坐坐？”
慕秋声看得一愣，“……不用了。”
“我厨房炖了只土鸡，进来喝碗鸡汤吧。”
“真不用，我妹妹还在家等我回去。”
但这位婆婆分外热情，慈爱地表示他可以下次和妹妹一起来做客。慕秋声拗不过，只能松了口，说下次有时间再来。
一番推拉后他终于脱身。
这一耽误回去得晚半个多小时，慕秋声不由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突然传来的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愤怒的叫骂：
“妈的真背，老子在那花那么多钱，赊一回都不干！呸！”
“秦哥别气了，我们以后不去那家网吧。”
“那你倒是去给我找一台zjz21啊！”
“不就是钱吗，没有去借点就是了。”
慕秋声皱起眉头，下一秒，四个面色不虞的男生出现在他面前，为首那个剃了贴头皮的板寸，耳朵上扎了一排银色的耳钉。
几个人皆透露着明显的不学无术，但年纪跟给他差不多，应该也是学生。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走自己的路，巷子就两米宽，他几乎贴着一侧的墙壁。擦肩的时候，一股烟草的气味传入鼻腔。
慕秋声不由加快了脚步。
“等等。”
一个人影拦在了他前面，是那个板寸头。
慕秋声面色冷淡，“有事吗？”
四个人不知何时已经围住了他。
“同学，相逢一场就是缘分，”有人在一边道：“你借哥们点钱，就当交个朋友，一星期内肯定还你。”
一个穿破洞裤的男生指了指板寸头，“这是桐城专职的秦哥，以后你要是被欺负了，或者看谁不顺眼，他肯定帮你。”
慕秋声不想认识什么秦哥，他垂下眼，“我没带钱。”
破洞裤接着说，“真没有你去找你家里人要。”
这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秦哥不屑地瞟了他一眼，“交朋友要诚实，衣服口袋先给我看看。”
慕秋声口袋里还有手机，不能让他搜出来，“我带了手机。”
“你小子骗人？”秦哥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手机里是电子货币，”慕秋声表情不变，“你想借多少我转账给你。”
秦哥听到他爽快的后一句话，不由错愕一瞬，挑了挑眉，“你用词还挺讲究，先借五百吧。”
“好，”慕秋声从口袋拿出手机。
五百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这人有钱啊，秦哥都有些后悔自己要少了，他拿出手机麻溜地调出收款码，“兄弟你叫什么——我操！我上个月刚买的新机！”
趁着板寸头捞手机，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慕秋声立刻闪身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跑了出去。
“妈的快给我追别！”
“站住！有种别跑！”
不过两秒钟身后紧跟一连串脚步，慕秋声丝毫不敢懈怠，一时间附近的巷道都回荡着凌乱的踩踏声和喘息声。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绝对不可能妥协的。如果报警的话，他们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很可能批评教育一顿算完，但引得怀恨报复就糟了。
“站住！”
“操这小子跑真快！”
他的心跳如鼓槌击打着耳膜，一路居然再也没有遇到别的路人。
汽车鸣笛和嘈杂的人声渐渐清晰起来，快出老城区了。
他和这帮人素不相识，只要他今天甩了他们，这事儿应该就过去了。
慕秋声一口气跑出巷子，在一家生意不错的杂货店前停下。他弯腰手撑着膝盖，一边喘气一边往身后看，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呼吸平复，他蹭了蹭额头的薄汗。手机却在此时突然响了起来，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才按下接听键。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筒里传来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慕秋声仔细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串陌生号码。
“路上有点小事耽搁，快回来了，”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甜甜，你怎么有手机给我打电话？”
“我用了时川的手表。哥哥我还想吃蛋糕。”
慕秋声一边往商超去，一边留意那些人有没有跟上来，“你现在饿吗？要说真话哦。”
“不饿。”
“那就乖乖等我回来。”
“好吧，哥哥快点回来。”
“嗯。”
待会买完东西打车回去，大概能在十二点之前到家。
-
“别追了……”
几个人在巷子口停下，上气不接下气地靠着墙壁，“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吗？”
“放屁！那小子给我手机膜都摔裂了！”秦哥几乎要暴跳如雷，“敢耍我，我要他好看！”
“可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啊，他也不是我们学校的。”
“看他年纪不大，应该是个高中生吧。但桐城有□□所高中，这要从哪找起啊。”
破洞裤想着刚刚那一幕，“那小子反应那么快，成绩应该差不到哪去，先在一中找。”
“吴哥说得有道理，我有一中的论坛，”一个个子稍矮些的掏出手机，“我来找找看。”
秦哥不耐地踢了踢墙角，“得了，你在论坛能找到个毛——”
“找到了！论坛首页有他的图！他好像在一中很出名，叫……慕秋声。”
“我去！”
“我看看。”
几个人凑到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小方屏幕。
“可是一中看得很严，我们怎么找他啊。”
秦哥指着其中一条回复：
【今天声哥又去隔壁接妹妹了！妹妹好可爱！！在吃水果糖葫芦！！！】
“找人还不简单，他不是有个妹妹？哼，看我到时候怎么教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