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学堂，我和河安找了两个靠后面的角落里的位置坐下了。爷爷趴在窗上痴痴地往里看，可能思维已经飞入不知哪一段时光。

这一世的先生对我很客气。男孩们在我眼前也很收敛。

下了识字课，关河柳来问我，“我是案堂的关河柳。不知关心妹妹来了可还适应？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告诉我，我来帮你。”

关河柳上一世为了入族谱的事与我闹翻了，却还在我被蝎子蛰的时候帮我，本性不坏，有些大人模样。“我还适应，谢谢你。”我回答。

我与他寒暄了几句，突然发现周围一片安静。他离开时，周围的男孩又各干各的事。有个男孩低声说，“那就是针堂的关心？”我看他的大头一转，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先记下来吧。

他旁边一个高瘦男孩把他拉走，边走边说，“别痴心妄想了。”

小插曲很快过去，黄帝内经也讲得很简单，没想到第一天就这么顺利地放了学。我回到房中记录今日的事情时，都不敢相信能如此顺利。

下午去找关云风，他还在忙着制香的事，没空理我。我提出帮他制，他拒绝了。一脸认真，“我觉得我可以。”你肯定可以，我点点头。

于是我下午就开始继续修习扬州慢功法，可再练我就没有经验了，只能慢慢摸索。

又过了几天，学堂一帮孩子们也熟了，课间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可到了课间，除了关河柳，没有一个男孩来跟我搭话，我也没有主动找他们聊。

关河柳倒是很热情，每日都给我带点有趣的小玩意儿，这花那草，猫狗鸟鱼，有一次甚至带了只大乌龟过来，说是案堂的寿星。可惜了，前一世关云风带我玩的更稀罕、更刺激。每次，我只是敷衍地称赞两句，关河柳就很得意地翘起鼻子来，果然是小孩子。

我终于从关河柳那里知道了，案堂以前也有药王谷血脉传承，在上上代堂主丧妻未娶，就这样断了血脉。上一任堂主关山秋自小父母双亡，与妻子四处捡一些孤儿收进来养育，养了一大帮男孩，竟一个女孩都没有。

上课时，我认字认得全，先生表扬我，总拿我做榜样，刺激那些字还没认全的新入学堂的男孩。那语言中的套路我都熟悉，正是前一世老师父母都常用的句式，“你看看人家关心一个女孩都认识，你们还不会”“上一批孩子认得比你们快多了”“你们是我带的最差的一批”诸如此类。

几天下来，男孩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偷看，而是充满敌意地指指点点。每次先生提问到我，我没有回答上来时，都有男孩在下面起哄。关河柳站起来大喊“安静！”男孩们才安静下来。关河柳坐下还得意地朝我比划。

可经历了很多事的我却知道，他并不是想解决问题，而是仅仅向我炫耀他的能力罢了。或许男孩们不与我接近，有大半都是他的手笔，就像一只撒尿的狗，宣誓我是他的势力范围。

先生很生气，却找不到起哄的是谁，只能让所有男孩都罚写学的黄帝内经。我举手说我替他们每人写一遍，却被先生拒绝了。这种惩罚只会让所有男孩团结起来，都觉得我讨厌。我既感激先生为我出头，又讨厌他一点也不懂孩子们的心思。

怎么想也无济于事了。抄写完十遍，果然男孩们不再在课堂上起哄，却改在每次课间关河柳来找我的时候起哄，关河柳装作镇定地样子，可脸红得也没法继续和我闲聊。后面有一天放学时，关河柳终于把我叫住，让河安先离开，带我单独去树林聊聊。

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关河柳的脸又红了起来，两手来来回回，不知该放在哪儿。我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他说，“以后你不要跟关河安走得太近。我让师傅向你大伯谈定亲的事，你大伯说只要你同意就可以。我、我们什么时候定亲？”说完他松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

“你长得一表人才、天资聪明，又是案堂的传人，将来一定能娶比我更好的女孩。”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竟然让我有机会给别人发好人卡。

他急了，就想拉我手，被爷爷一手拍掉了，他向前一步，“可，可我喜欢的是你啊。”

“关河柳，你现在还没有出谷，药王谷外面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女孩，有美若天仙的，有高贵优雅的，有天真淳朴的，有机灵聪慧的。你总会碰见更合适的女孩。”

关河柳也不傻，刚才只是没反应过来，他双手抱臂盯着我，“你竟然拒绝我！”

我又补充，“我不是良配，你以后会知道的。”若是他与天机堂的何绝尘一样在意女子的清白之身，那我绝不是他最好的选择。

关河柳怒气冲冲，指着我，“你会后悔的！”

待到次日去案堂找河安时，发现他身上有淤青，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只是摇头。

走到学堂时，前一世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学堂门口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报信的男孩，见我和河安走进学堂，他一闪身进了门里。又有一声熟悉的讥笑声从身边传来，我这次看清了，正是第一天那个拦住他朋友的高瘦男孩，仔细看看，他凤眼微开，斜眼在看我。

我主动问他，“你笑什么？”

他抬头看天，小声说道，“关河柳惯会假仁假义。你得小心点。”

我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他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径直加速走进学堂。我终于看见，他腰间也是银牌，也是案堂弟子。

我这次看到桌子上的毛毛虫，并没有意外的感觉，反而觉得关河柳竟然还会怜香惜玉，毕竟前世一上来就给我放了条蛇。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前世就是关河柳在背后作怪。他一边鼓动别的孩子与我对立，一边又站出来装好人，这样没有人会怀疑他。毕竟他太容易被当做怀疑的对象，也不想真搞出什么人命来，才在我被蝎子蛰的时候那么帮忙。

真不知道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哪来的这么多心眼。

今日我也无心听课，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生怕他还有什么别的损招。下午我无心练功，跑去看关云风制香。路上正巧碰到关云风来找我，原来是他制香成功，要我帮忙把痋虫捉住。

我们相伴而行，我突然想起前一世的痋虫死的蹊跷。想之前角丽谯用刀劈虫子都死不了，前世我一掌就把痋虫杀死了？想起前世手上流的血，剧中结局突然出现我脑海里，不会吧，我不会真有南胤血统吧。想想小丫外祖母也姓角，确实有可能。

后面关云风燃香，笛十九忍痛，蛊虫飞出，直接冲向我。我早有准备，用盒子直接把蛊虫收起。跟关云风说我要拿回去研究研究，关云风有点担心，却也答应了。

我正要走，忽然想起来问问关云风，“你上过学堂吗？”

关云风似是终于放松下来，坐在躺椅上闭着眼，“在学堂过得不顺？”

我便把前世的经历按梦境讲，又把今生的经历，包括我能记住的一些男孩的对话，挨个讲了一遍。谁知旁边爷爷竟然开口了，“确实有些麻烦。”

我激动得抱住救星，“爷爷，你回来了！”

爷爷拍拍我的背，“是啊，再不回来，不知道这群小子要怎么欺负心儿。哼！”

关云风与爷爷相互行了礼。关云风又讲起他上学堂的经历，“我上学堂时却没有那么多事，不过有问题就用拳头解决嘛。我姐上学堂时被嘲笑，她就把那个男的按在地上揍了一顿，后来就没事了。你也可以揍关河柳一顿，反正孩子间的事，关玉春也不好插手。”

爷爷沉吟了一声，“这是下策。中策也是类似，在关河柳最自信的方面赢过他，让他丧失信心，杀人诛心。”

中策已经这么损了，我有点好奇，“那上策呢？”

“上策是分化敌人，化敌为友。在那群男孩之中，一定有不服关河柳的人。若有带头的人，案堂孩子最多，最好是案堂里，把他抬出来，关河柳不攻自破。即使他再使昏招，我们也会找到人证物证把他揪出来。”

爷爷又给我讲了我要如何区分可以团结的对象，或者必须敌对的对象。这不就是毛选里讲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那套嘛。我点点头。

“我知道有个人不服关河柳，我怎么把他抬出来呢？”我又有了新的疑问。

关云风咧嘴一笑，“这不简单，你告诉他事成之后，可以让他拜我为师，不就行了吗？或者不答应你外公就会揍他。”

“威逼利诱。”我点点头，“那我要是不认识你和外公呢？”

“让你大伯或者笛十九来。”关云风看了看笛十九，笛十九笑着点头。

“要是没有大伯和笛十九呢？”我此番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爷爷蹲下看我，“心儿，一种形势有一种形势的办法。你说的情况也是存在的，若真是那样，只要他们没有人身攻击，与关河柳处好，不失为一种最简单的办法。再徐徐图之，慢慢经营，最后也可以突破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