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天昏云浊，稻田里的雪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层。
车在城外的田间小路上缓慢行驶着，离目的地还有几十米时，前面出现了几幢铁皮房子，阵阵猫狗的呜咽声穿过风雪断断续续传来，就像大雪天的哀唱。
“皮皮...还活着吗？”夏愿知心里咯噔了一下，转头看着李亦奇，脸上尽是担心。
李亦奇认真盯着前面的路，眉宇间看不出什么情绪：“说不好，得去看看才知道。”
几分钟后，两个人赶到了狗贩子窝点。周围已经拉起了一圈封条，里里外外站着十多个人，除警察外，还有一些志愿者和综合执法人员。
看到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一个警察走到了他们前面，伸出手拦住了他们：“您好，这里在执行公务，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是救助站的，过来认领我们被偷了的狗。”李亦奇说着，把身份证和救助站的工作牌都递了过去。
几米外，另一个警察向他们挥了挥手：“李亦奇先生是吧，这边。”
面前的警察瞅了一眼手里的证件，又递了回来：“去吧。”
两个人跟着，往后面走去。
穿过了前面几幢布满锈迹的白色铁皮房子，树叶掩映下，一座几百平的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看似废弃的厂房，经过常年的风霜，外面的墙皮已经大部分脱落了，露出丑陋的斑痕，地上散落着大量的项圈和捕兽夹。
刚才车上听到的呜咽声此刻被瞬间放大，空气中传来阵阵恶臭，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皱紧了眉。
“还幸存的五十七只猫狗都在那边，你们去看看有没有你们被偷的那只。”警察指了指厂房左侧的一个角落。
小树林后面似乎有一个简易的棚，像是临时才搭建起来的，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但此刻，大概是因为有人靠近，棚里本来此起彼伏的呜咽声慢慢消失了。
两个人走了过去。
离棚还有几米远时，阵阵恶臭扑面而来，夏愿知的脚步顿在了原地。她怔怔地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几个笼子，眼圈微微犯了红，呼吸逐渐加重，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明显。
棚下，五十几只猫狗被关在四个不大的笼子里，一只挤着另一只，有些甚至没有落脚的地儿。每只身上都带着血迹，浑身的毛都垂扒在身上，打了结，沾满着泥泞，骨瘦如柴，有几只甚至已经认不清是什么品种了。可能是因为寒冷，也可能是因为恐惧，他们都耷拉着头，不停地颤抖着，眼睛里透着见不到底的无望。
眼前的场景太过触目惊心，夏愿知不敢向前。
“你就在这等我吧。”
李亦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朝棚里走去。
空气中的恶臭味越来越重，他搓了搓自己的鼻子，蹲到了笼子前，一只一只搜寻着。
“快走！”
这时，身后传来了警察严厉的呵斥声，两个人闻声转过了头。
只见三个皮肤黝黑，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埋着头被警察推搡着往厂房里走，两双手被手铐别在了背后。
李亦奇的眼睛眯了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最高的那个正是之前在救助站被他抓住的人。
他脸色冷了下来，缓缓站起了身。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李亦奇的目光，那个人的头往右侧偏了偏，隔着飘雪，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朝他看了过来。
眼神交汇间，李亦奇似乎感受到一股冷气袭来，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看什么看，给我老实点。”
警察推着几个人进到了厂房里，李亦奇收回了目光，见夏愿知眼眶泛红，正满脸担心地看着他，他偏了偏头，嘴角扯出一个安慰的笑。
四个笼子来回仔细看了几遍，李亦奇皱了皱眉，回到了夏愿知身边。
夏愿知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怎么了？没有吗？”
“嗯。”李亦奇轻轻点了点，眉头紧蹙，眼睛里藏着担忧。
“找到了吗？”
刚才给他们带路的警察朝他们走了过来。
“没有。警察同志，被偷的所有的狗都在这里了吗？”
警察两只手插上了腰，若有所思地扫了几个笼子一眼，叹了口气：“除了已经被杀了的，其他都在这里了。”
那皮皮...夏愿知心里一沉。
“有没有人来搭把手。”
警察转过了身，两个人也闻声看去。
厂房门口，两个志愿者佝偻着背，扯着一块白色长布从里面走了出来，说是白色的布，其实大部分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布上面似乎盛着什么，被压着往地上垂去。
“好嘞，来咯。”面前的警察喊了一声，正要抬脚，又转了过来。
“对了，你们可以去那边找找，那边...应该是他们刚杀的。”他指了指身后的那片白布，转身走了过去。
白布四周，几个人各拉了一端，走到一颗大树下，把白布缓缓放到了地上。
李亦奇抿了抿嘴，看了夏愿知一眼，夏愿知也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有大树遮挡，隔绝了大量的落雪，但仍有零星几片雪花从头顶飘来，落到了白布上。
两个人走过去时，白布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多具宠物的shi体，不知道身前经受了多大的痛苦，他们大多仍睁着眼，面目狰狞，甚至身体上有了残缺。
夏愿知本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这个画面，身上还是止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
她强忍着生理与心理的双重不适，往李亦奇身后站了站。
“他们的狗被偷了，来找一下。”警察跟另外几个人打了个招呼。
一个志愿者站到了他们身边：“你们被偷的是什么品种的狗？”
“田园犬，黄色的。”
李亦奇蹲下身，从前往后看去。突然，他的目光一定，停在了倒数第二只狗身上。
夏愿知皱紧了眉，跟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只瘦削的中华田园犬，一条前肢缺了一块，露出了骇人的腿骨。虽然身上大部分已经被泥尘染成了灰黑，但还是能看出他原本的颜色。
“找到了吗？”身旁的志愿者看着李亦奇慢慢凝固的表情，轻声问道。
李亦奇指了指，手指尖有轻微的颤抖。
“皮皮。”他的声音低沉喑哑，混入呼啸的寒风中，带着阵阵冷意。
“签个字吧。”
铁皮房外，志愿者给皮皮拍了个照，将一份认领书递到了李亦奇面前。
“剩下的那些猫狗，你们怎么处理？”李亦奇接过认领书，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哎。”志愿者一脸愁容，深叹了口气。
“现在存活的猫狗总共有五十七只，后续我们组织会把这些小家伙带去对接的医院做检查和治疗，再联系一下眉城几家大的救助站，分批送过去。”
她看了看身后厂房在树林中露出的一角，无奈地摇了摇头：“哎，我们很久没有碰到过这么大的窝点了。万物皆有灵，这些猫狗贩子真的是没有人性，也不怕遭报应。”
李亦奇垂了垂眸，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夏愿知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转头问志愿者：“阿姨，那受难的猫狗大概有多少？”
“之前已经被卖去屠宰场的不清楚。这里的...”志愿者想了想，“大概有十二三只吧，这个量有点大，我们还在商量要怎么处理。”
李亦奇转过头看着夏愿知，夏愿知也看着他。眼神对视间，两人似乎都确认了彼此的想法不谋而合。
“阿姨，我是做宠物殡葬的，这些遇难的猫狗我可以带回去免费做殡葬。”李亦奇说着，从包里掏出了名片递了过去。
志愿者看了眼手中的名片，脸上闪过一丝欣喜：“太好了！我们正愁呢，你们真是大好人，简直帮了大忙了！”
她握着李亦奇的手频频道谢，夏愿知看着，眼睛蒙上了一层雾。
“秦阿姨，这个就是之前抓了狗贩子报警的人。”身后传来刚才那个警察的声音。
秦阿姨张了张嘴，眼眶慢慢湿润了。她看着李亦奇沉默了几秒，吸了吸鼻子：“善有善报，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我们志愿者组织是一群爱猫爱狗人士自发组织的，他们大多曾经都有丢宠物的经历，有些人的孩子也是被这可恶的猫狗贩子偷了。这些猫猫狗狗都是我们最亲的家人，我们哪能看着不管，就算不是自家的孩子，看着也痛心啊。”
李亦奇轻轻拍了拍秦阿姨的手：“阿姨，我们只是做我们该做的，你们做的善事比我们多多了。”
“是啊阿姨，还好这个社会有你们，更多的毛孩子们才能安稳生存。”此刻，夏愿知已经哭成了泪人。
“快走，上车。”
几米外，三个贩子被推着往警车走去，其中一个警察向他们走了过来。
“秦女士，我们这边已经确认完现场了，后续这些小家伙只能靠你们安置了。”
秦阿姨擦了擦眼角的泪：“诶，好好。谢谢你们啊，警察同志。”
“不过这厂子和猫狗数量这么大，我看就这三个人应该是搞不下来的。”警察顿了顿，眼睛里透着隐隐的担忧，“可能还有其他的同伙。”
听到这话，三个人心里一惊。
李亦奇皱着眉，往警车看去。
此时，为首的那个人也正看着他们，脸上尽是不屑，嘴角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