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里的灯光缓缓暗下，看台也陷入了黑暗，塔莉娅此时唯一能够看见的就是魅影。

“我不知道，或许……”魅影的声音也很轻，他低下头，身侧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虚虚地拢在塔莉娅的脸侧，“……你可以告诉我。”

塔莉娅背着光站着，身前一片黑暗，只有抬起的一张精致的脸被走廊灯光照亮，灰色的眼睛映着灯光，微微转动间的神采如同月光下的林间小溪。

她弯了弯眼睛，朝魅影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后轻轻偏过头，缓缓地将有些发烫的侧脸贴在了对方的掌心。

魅影的手仍旧很冷，和上一回一样。

但这次塔莉娅早有心里准备，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此刻的她乖顺得像一只猫咪。

尽管如此，在她将脸贴上去的瞬间，塔莉娅仍然感觉到了魅影突然紧绷起了身体，似乎随时做好了后退的准备。

塔莉娅看着魅影，抬起自己的手，温柔地盖在了魅影的手背上，随后侧过脸、试探性地在他宽大的掌心蹭了一下。

魅影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却没有收回。

塔莉娅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原本与对方对视的视线缓缓下滑，看向了对方僵硬的面部线条和轻微起伏的喉结，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加快。

但下一秒，敲门声打破了一切微妙氛围。

魅影立刻抽回手，朝后退了一步，就像一个真正的歌剧院的幽灵，融入黑暗中，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塔莉娅闭起眼睛，双手捂了捂又冷又烫的脸颊，懊恼地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打开了门。

外面站着的是刚才的那位年轻贵族，他双手背在身后，有些喘，额头粘了几缕汗湿的头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塔莉娅，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勒罗伊小姐。”

塔莉娅看着他没说话。

对方也没有在意塔莉娅的冷淡，从背后变出一大束粉色的花来，递向塔莉娅：“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美丽的小姐。”

他压根不需要塔莉娅回答，把花往塔莉娅怀里一塞，转身就跑，一点没有贵族的样子。

塔莉娅被他用力塞得朝后退了一步，被动地抱住花束，等她站稳想要把花还回去的时候，这人都已经跑没影了。

她只好把花抱进了包厢，借着走廊灯光看了一圈包厢内，魅影已经不见了。

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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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演出散场，魅影都没有再出现。

塔莉娅今晚的心情大起大落，也没有了去找两位经理的兴致，她和几位同路的贵族边走边聊，又在自家的马车门口互相告别。

她留在包厢里的东西已经被人送进了车厢里，她带去包厢的包一如既往地被摆在了车座上，车厢正中央摆放着那位年轻贵族送的一大束花，可能是怕在搬动过程中被弄坏，剧院的工作人员还用黑色的布料将它盖了起来。

车夫为她关上门，马车平缓地朝前驶去。

塔莉娅把花挪到了角落里，在座位上打开包看了一眼，是空的，魅影虽然刚才全程没出现，但还是把她送的礼物领走了。

从歌剧院到她的宅邸需要行驶一段路，塔莉娅把包放在一边，视线落在了那束花上。

她当时把这个花放在了茶几边上，她还以为魅影会在拿礼物的时候，顺便把这个处理掉的，她不想把它带回去。

塔莉娅随手掀开了盖在花上的那块黑布。

巴黎城从两百年前就开始有了街灯，近些年市政厅对巴黎进行了大改造，街灯的数量更是突破了五万盏。

巴黎歌剧院位于市中心，是改造最完善的区域之一，塔莉娅马车驶过的路段几乎没有暗下来的时候。

塔莉娅借着外面的灯光，看见了一片红色。

她手里还拿着刚刚盖在花上的黑布，朝着那束红色的花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拨弄了一下包裹在花束外面的包装纸。

这包装纸还是原来的那张，但束在最外侧的缎带被换成了黑色。

塔莉娅把那块黑布放到了一边，弯腰从花束中抽出一枝。

玫瑰开得正好，连切口都还很新鲜。

塔莉娅捏着花茎转了转，露出了一个带着思索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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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塔莉娅忙了一个白天，一直到晚上再去剧院的时候，才听一位子爵夫人说起昨晚送花的年轻贵族。

她记的没错，那确实是一位侯爵的儿子，他的父亲正是塔莉娅前两天刚拒绝的温特本侯爵。

温特本侯爵夫人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是板上钉钉的爵位继承人，风评也很不错，能够称得上年轻有为，二儿子一向在小姐夫人间有着浪漫多情的名声，有着至少两位数的情人，小儿子据说一直在德国求学，并不在巴黎的社交圈子里，一直到今年初才回来。

送花的是小儿子，里安·温特本，今年才19岁，昨晚是陪着他二哥来的，还抢了他二哥原本准备送给一个芭蕾舞女的花，被他二哥追了好一会儿。

这位子爵夫人讲起八卦来简直滔滔不绝，从侯爵的儿子们讲到剧院的芭蕾舞女再讲到她的情人们，塔莉娅原本是不爱听这些的，但子爵夫人用词幽默还会带点刻薄的点评，塔莉娅居然有点不舍得打断。

但所有的八卦停止于她们看见小温特本拿着花站在五号包厢门口的时候。

子爵夫人看看刚才出现在她们话题中的年轻人，又看看塔莉娅，那目光让塔莉娅知道，自己就要成为她下一轮八卦的中心了。

“晚上好，尊贵的夫人。”温特本迎了上来，先给子爵夫人行了个吻手礼，随后才转向塔莉娅，声音都轻了一点，“勒罗伊小姐。”

子爵夫人掩着嘴笑了笑，转头朝塔莉娅眨眨眼：“好了，我就不打搅你们年轻人了——”

温特本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对着塔莉娅热情地说：“塔莉娅小姐，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里安·温特本。”

塔莉娅还算客气，一直到看着子爵夫人进了包厢之后，才说话：“温特本先生，纠正一下，不是‘勒罗伊小姐’，而是‘勒罗伊女伯爵’，我们还没有那么熟悉。”

温特本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措。

塔莉娅微笑着朝他一点头，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侧身避开他，快步走进了包厢。

今晚的包厢亮着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但几乎一关上门，塔莉娅就听见了魅影的声音：“那个年轻贵族……”

“先生。”塔莉娅的脸上没了笑容，难得地打断了他，“您难道看不出来，我并不愿意和他接触吗？如果您也不愿意见到我被纠缠，为什么不直接带我走呢？您明明能够这么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

然而没有人回答，魅影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消失了。

塔莉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不断扫视着这间红色包厢，但她没能等到魅影的回答。

她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到属于她的包厢冷静一下。

就在她将手搭上门把手的一瞬间，门锁发出了轻轻的“咔”。

壁灯暗了下去。

包厢里逐渐起了一阵风，也不知道吹到了哪里，发出了空灵又诡异的呜呜声，就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又像旷野中狼群的嚎叫。

七月末的夏日夜晚，塔莉娅居然被这阵风吹得有些发冷。

她转头看向包厢深处，仍旧不见魅影的踪迹。

但魅影的声音却伴着冷风，和着那不间断的呜呜声，在她空无一人的背后响起，就像是来自地底的宣判：“这是你的选择，你将永远不能后悔。”

塔莉娅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有些冲动。

然而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