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旧岁落幕,新岁开篇。
从此,褪去年少懵懂,褪去未定青涩。
从此,冠礼既定,年岁立定,立身成人,立德立心。
不负家国万里,不负半生风霜,不负此生赤诚。
正殿高位,萧瑾眸光沉定,缓缓开口,帝王之声威严温润,落遍太庙每一寸角落:
“自今日起,裕宁侯世子司延诚,冠礼立身,年岁正统。”
“朕亲赐字号——延安。”
延安。
延山河万里永定,护四海岁岁承平。
以他半生所向,护天下安宁。
以他毕生初心,守盛世永安。
而私下藏尽的,是无人读懂的最深期许——
延她岁岁平安,护她一世长宁。
字字厚重,句句深情,藏帝王器重,藏挚友相惜,藏天下寄望,亦藏少年毕生心愿。
司延诚俯首叩地,姿态恭谨端肃,声音沉稳铿锵,清越有力,震彻殿宇:
“臣,谢陛下赐字。”
简单五字,厚重赤诚,落定所有过往,开启所有将来。
他缓缓直身抬眸。
抬眼的那一瞬,他全然褪去了面对帝王朝堂的恭谨克制,褪去了宗庙礼制的庄重沉肃。
穿透满殿文武肃立的人影,穿透悠扬不散的礼乐钟声,穿透满堂盛大肃穆的盛世荣光。
他的目光,精准、执拗、滚烫,一瞬不落地,直直落向西廊那道浅樱色的纤细身影。
万千世人在前,万般荣光在身,可他眼底山河,始终唯有一人。
方才加冠成人的沉稳凛然尽数褪去,漆黑眼底只剩干干净净、滚烫执拗、不加掩饰的温柔与期许。
今日,他正式冠礼成人。
从此不再是年岁未定、身无定名的少年郎。
从此有名、有字、有冠、有礼,立身端正,担当在肩。
从此,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求娶他放在心尖多年的姑娘。
可以许她名分,可以予她安稳,可以护她余生,可以不负经年等候。
遥遥相望,春风穿殿而过。
微风拂动慕安瑜鬓边细软碎发,轻轻扬动她裙摆边角的流云暗纹。
亦拂动司延诚头顶金冠垂落的细碎流苏,金光微动,温柔相映。
四目相对,跨越满殿喧嚣肃穆,跨越盛世万千人潮。
目光相撞的一瞬,慕安瑜澄澈温柔的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熠熠的笑意,眉眼生辉,温柔动人。
可就在心底温柔满溢、为他圆满动容的刹那,胸腹之间,那处潜藏蛰伏已久的钝痛,悄然缓缓漫起。
丝丝缕缕的滞涩、隐隐缠骨的钝痛,顺着经脉缓缓蔓延,轻轻扯动心口,不剧烈,却绵长不散,沉沉压在胸腔之间。
她极轻地屏息一瞬,袖中五指悄然收紧,指尖微微蜷曲,死死压住那股悄然翻涌的不适。
面上笑意分毫未乱,温柔澄澈,安然无瑕,无一人察觉半分异样。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再隐忍,再疼痛,再难熬,都值得。
至少她好好站在这里,亲眼见证了他一生仅此一回的盛大圆满。
亲眼看着他金冠加身,君子立身,前程坦荡,岁岁荣昌。
亲眼看着他熬过半生风雪,终得盛世荣光、年岁圆满。
满堂文武纷纷颔首含笑,心底皆是称颂与艳羡。
称颂少年功勋盖世,艳羡他年少成名、盛世顺遂、前路无量。
无人知晓,高台之上,萧瑾与温羽晗默然相视,眼底皆是化不开的寒凉酸涩与深深无力。
天下人皆贺他圆满、贺他荣光、贺他余生坦荡可期。
唯有他们二人知晓天机命数。
他得了最盛大的冠礼,得了最端正的名分,得了最坦荡的前路,得了天下称颂的盛名。
可他穷尽半生所求、满心期许的岁岁安瑜、年年相守,早已被冰冷宿命,悄悄克扣了来日,悄悄限定了终局。
他的盛世开篇万丈光芒。
他的余生期许滚烫热烈。
唯独他最想要的圆满情长,从一开始,就注定短暂易碎,注定是天命借来的温柔幻象。
冠礼盛大落幕,礼乐缓缓收歇。
百官依次躬身恭贺,陆续躬身退朝,有序离场,太庙肃穆盛景渐渐褪去喧嚣,慢慢归于清宁安静。
人人奔赴朝堂俗世,只剩殿内残春晚风,静静萦绕宗庙檐宇。
司延诚并未随百官一同离去。
他躬身辞别帝后,褪去礼制恭谨,转身抬步,步履匆匆却端正雅致,独自一人,快步朝着西侧观礼廊下奔赴而去。
头顶金冠未卸,玉带端然,一身崭新君子风骨,满身盛世荣光。
春日透亮的日光落于他冠冕流苏之上,碎光灼灼,熠熠生辉,映得他眉眼温柔澄澈,褪去所有凌厉,只剩满心满眼、独一无二的温柔缱绻。
不过数步距离,他却像是奔赴半生最盛大的归程。
终于,他在她身前稳稳站定。
高大挺拔的身影轻轻俯身,微微压低身形,目光沉沉锁住她清丽温柔的眉眼,视线一寸寸描摹她安然温柔的模样,舍不得移开半分。
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温柔缱绻,融化在廊下春风之中,独独她一人可闻。
字字郑重,字字滚烫,字字皆是余生最重的诺言:
“阿瑜。”
“我今日,真正成人了。”
简简单单一句告白,干净质朴,却藏尽了他十余年青梅牵绊、半年烽火别离、半生风雨奔赴、满心余生期许。
藏尽了他所有的等候、隐忍、坚持与赤诚。
慕安瑜微微仰头望他,眼底温热水汽悄然氤氲,浅浅漫上眼尾,心底酸涩与欢喜狠狠交织翻涌。
她望着他头顶熠熠金冠,望着他一身君子端雅,望着他眼底滚烫纯粹的温柔,唇角轻轻扬起清甜温柔的笑意,声音轻软微颤,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
“延安公子,今日很好看,很好很好。”
司延诚闻言,心底一软,忍不住低低轻笑一声。
笑意干净温柔,盛着春日漫天星光,盛着世间最纯粹的欢喜。
他抬起修长手指,极轻、极柔、极小心地,替她拂去发间悄然沾染的一点细碎樱瓣。
指尖微凉,动作珍视至极,生怕惊扰了此刻温柔静好的光景。
拂落飞花,他垂眸凝望着她,眼底笃定万分,一诺千金:
“成人第一件事。”
“等五日后,待你及笄礼成,生辰圆满。”
“我便即刻请陛下赐婚。”
他目光真挚热烈,坦荡赤诚,无半分犹疑。
“从此,山河归稳,四海承平。”
“山河万里归家国,而我,只归你。”
春风绕身流转,金冠流苏轻轻晃动,光影温柔交错。
少年立于盛世春光,许她一生一诺,滚烫赤诚,至死不渝。
慕安瑜静静凝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热烈期许,温柔笑意稳稳漾在唇角,眼底却悄然凝落了一层无人窥见的薄凉泪光。
山河归稳,你归我。
这是世间最动人、最圆满、最滚烫的诺言。
可她心底深处,只剩沉沉惶然与酸涩无力。
她多想要这场来日方长,多想要岁岁年年相守,多想要陪他走完漫漫余生、白首不离。
可她太清楚自己的身子,太清楚潜藏的宿命。
她怕自己的来日太短,短得撑不住他许诺的漫长余生。
怕自己的岁岁太少,少得配不上他滚烫赤诚的一生一诺。
所有惶恐、酸涩、怅然、无力,尽数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露分毫。
她轻轻抬起纤细手臂,温顺挽住他的衣袖,指尖轻轻贴着他端正的衣料,将所有隐忍与脆弱尽数藏起,只留最软最甜、最真最暖的模样予他。
眼底含笑,声线轻柔笃定:
“好。”
“我等你。”
廊外春光正好,风日晴和,太庙庄严肃静,盛世温柔绵长。
世人皆叹,冠笄将近,盛世成双,良缘既定,来日可期,岁岁长安。
人人都以为,自此少年成人、少女长成,山河安稳、儿女情长,将是大靖史上最圆满温情的盛世佳话。
唯有穿殿而过的春风知晓一切,唯有高位默然的帝后洞悉天命。
这场万众称颂、盛大圆满的加冠之礼,
是他余生坦荡盛世、万丈荣光的璀璨开篇,
却也是他们二人,偷来温柔、借来朝夕、终将别离的序章。
明日棠梨及笄,生辰圆满。
明日良缘将定,盛世成双。
可短暂的圆满之后,早已注定——
天命无情,流年易碎,盛世虽好,来日不长。
所有温柔朝夕,皆是偷来的安稳。
所有岁岁可期,皆是借来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