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东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
整整一夜的全力救治,剧毒终于被彻底压制,不再蔓延。少女身上高热渐退,呼吸渐渐平稳,脉象虽依旧虚弱细微,却已然平稳绵长,脱离了即刻殒命的绝境。
太医长长松了一口气,跪地回禀:“陛下,侯爷!郡主毒性已控,性命无忧,只需安心静养,慢慢排毒固本,便可缓缓痊愈。”
一句话,让满殿悬了一夜的心,尽数落地。
司延诚紧绷了整夜的脊背骤然一松,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眼底赤红未褪,却缓缓漾开一层滚烫的湿意。
还好。
还好她没事。
还好上天怜她纯粹善良,肯留她一世安稳。
温羽晗一夜未眠,静静立在殿角,看着榻边守了一夜、身姿孤寂萧瑟的少年将帅,看着他握着少女小手、不肯松开分毫的模样,眼底满是了然与动容。
这哪里只是兄长对小妹的守护。
这是藏了数年、深入骨髓、生死不弃的深情。
从年少相伴,到岁岁守护,从青梅竹马,到生死相护,他们的情愫,早已超越兄妹,浸透岁月,刻入骨血。
萧瑾静静立在一旁,看了许久,眼底沉沉,终是轻轻叹息一声,心底已然全然通透。
晨光亮彻窗棂,驱散整夜寒凉。
接下来的时日,慕安瑜陷入漫长的沉睡静养之中。
萧瑾特意下旨,将慕安瑜安置在坤宁宫偏殿暖阁静养。暖阁向阳温暖,静谧安然,陈设雅致柔软,最适合养伤休憩。
温羽晗产后身子尚未恢复,却日日强撑着起身,亲自照看汤药膳食,亲自叮嘱宫人细致伺候,日日守在暖阁外,时时牵挂惦念。
新生的小皇子萧晏,被乳母细心照料,每日啼哭软糯,眉眼澄澈,是这场血色风波里,唯一温柔的慰藉。
司延诚彻底卸下所有军务朝事,日日驻守暖阁,寸步不离。
北疆急报日日传来,军情政务堆积如山,朝堂事务亟待处置,可他一概交由副将与朝臣暂代。
于他而言,江山万里、家国军务,皆可暂缓。
唯有榻上之人,此生绝不能再受半分伤害。
白日里,他静静守在榻边,替她拭汗、擦手、喂药、润唇,动作轻柔至极,细致入微,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宫人。
夜里,他便和衣卧在榻边软榻,浅浅休憩,稍有动静便即刻惊醒,时刻感知她的气息与状态。
从前那个杀伐果决、铁血冷硬的裕宁侯世子,如今褪去一身锋芒戾气,温柔得极致、虔诚。
整整七日,慕安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日午后,暖阁阳光和煦,暖意融融。
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洒落在床榻之上,落在少女苍白清丽的脸庞上,温柔缱绻。
长睫轻轻颤动,良久,缓缓掀开。
一双澄澈干净的杏眼,茫然睁开,眼底带着初醒的朦胧、虚弱与陌生。
视线模糊,光影重叠,浑身酸软无力,后背隐隐传来钝重绵长的痛感,提醒着她那场濒死的劫难。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缓缓聚焦。
入目,便是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眼。
司延诚正俯身看着她,眼底是压抑多日的狂喜、紧张与温柔,眼底沉沉情愫,毫无遮掩,尽数落在她眼中。
“阿瑜,你醒了。”
他声音轻柔沙哑,带着七日不眠不休的疲惫,更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珍重。
慕安瑜静静看着他,看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憔悴的面容、布满红血丝的眼眸,看他憔悴疲惫却满眼皆是自己的模样。
记忆缓缓回笼。
漫天夜色,破空黑影,淬毒利刃,刺骨剧痛。
她想起自己奋不顾身扑上去的那一刻,想起那柄穿透脊背的长刀,想起自己闭眼之前,他赤红崩溃的眉眼。
一切尽数记起。
少女微微张口,声音干涩微弱,带着刚苏醒的沙哑,轻轻唤他:“延诚哥哥……”
只是一声寻常呼唤,却让司延诚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崩断。
他俯身,小心翼翼,极轻极柔地将她揽入怀中,不敢触碰她的伤口,只轻轻环住她的肩头,动作珍视得如同稀世珍宝。
胸腔微微震颤,声音低沉哽咽,藏着压抑数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我在。”
“阿瑜,我一直在。”
七日沉睡,生死徘徊。
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终于归来,终于再次看向他,唤他的名字。
慕安瑜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连日的虚弱、疼痛、惶恐尽数褪去,心底只剩下满满的安稳与踏实。
她微微偏头,靠在他肩头,轻声软糯,带着少女最纯粹的真心:“那日……我不想你死。”
短短的一句话,轻如羽翼,却重重砸在司延诚心底。
他心口滚烫,酸涩翻涌,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少女,眼底情愫汹涌,再也无法隐忍、再也无法遮掩。
数年隐忍,岁岁克制,年少克制的心动,经年沉淀的深情,生死关头的不顾一切,在此刻,尽数破土而出。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抚过她苍白的脸颊,目光灼灼,字字郑重,清晰笃定,落于平生:
“阿瑜,我知晓。”
“可从今往后,不许再这般傻。”
“你的命,比我的江山、我的兵权、我的性命,更重。”
“我守天下,守万民,守家国,从来都只是为了守你。”
一语落地,情愫尽袒。
数年默默守护,岁岁情深隐忍,在此刻,彻底挑明。
暖阁阳光温柔,岁月静好。
门外,温羽晗静静伫立,眉眼温柔浅笑,悄然转身,不愿打扰这劫后余生的深情。
不多时,萧瑾缓步而来,立在廊下,听着暖阁内温柔低语,眼底释然,笑意深沉。
他们二人,自幼相伴,情深不渝,历经生死劫难,终于坦诚心意,再无遮掩。
几日后,慕安瑜伤势日渐好转,能够起身静坐、慢慢行走,气色一日日回暖,眉眼间的明媚,一点点归来。
司延诚日日陪在她身侧,陪她晒太阳、喝药、静养、闲谈,温柔细致,无微不至。
待到少女能够自由走动、伤势大愈,萧瑾与温羽晗,亲自召见了镇国侯与嘉诚郡主。
御花园荷风习习,秋日繁花尚未枯萎,池水清清,锦鲤逐浪。
凉亭之下,帝后并肩而立,看向亭中并肩而立的少年少女。
历经生死,二人眉眼之间,再无年少拘谨,唯有彼此笃定、深情安稳。
萧瑾目光沉静,看着司延诚,字字郑重,帝王许诺,一言九鼎:
“延诚,你自幼护瑜儿长大,岁岁守护,生死相护,情根深种,朕与皇后,尽数看在眼里。”
“你品性端方,忠君爱国,铁血坦荡,待瑜儿真心赤诚、至死不渝。”
“今日,朕准你二人情定终生。”
“待瑜儿年满及笄,朕亲自赐婚,赐你十里红妆,锦绣婚书,许你们一生相守,岁岁不离。”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司延诚身躯一震,即刻躬身跪地,郑重叩首,声音铿锵滚烫,满心虔诚:
“臣,谢陛下隆恩。”
此生山河万里,江山锦绣,他尽数不负。
此生唯一挚爱,岁岁相守,生死不离。
慕安瑜立在一旁,眉眼温柔泛红,抬眸望向身侧的少年。
阳光落在二人肩头,岁岁温柔,此生笃定。
承平五年秋,一场血色刺杀,破碎盛世安稳,撕开两国烽烟。
却也终是破开数年隐忍深情,让年少情深,落定平生。
只是所有人皆知,温情安稳只是暂时。
朔安狼子野心未灭,北疆战火待燃,朝堂暗流汹涌,深宫秘辛未揭。
那串红珊瑚手串尘封的身世,慕安瑜潜藏的血脉羁绊,朔安老皇帝最后的阴毒后手,依旧藏在迷雾深处,静待来日风波再起。
温柔相守之下,依旧风雨欲来。
前路漫漫,山河未定,爱恨纠缠,宿命难逃。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走到情深相许,风雨将至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