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认识你，认识你很久了。"

周七七说完这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把布袋子放在地上，退到了门口边上，不靠不倚，就那么站着，等林桉开口。

林桉低头看那个袋子。粗布的，洗得颜色发浅，边角磨得起了些毛边，用法兰绒绳子扎口，看起来放了不短时间了。他没有立刻去拿，先抬起眼，打量了一下周七七这个人。

"你哥说'认识你很久了'，"他说，"什么意思？"

"手账里写了。"周七七说，"他说让你自己看，他不想让我转述，怕说错。"

"你看过吗？"

"看过了。"她顿了一下，"看了三遍，有些地方还是看不明白，因为他用了代号，涂了一些字。但大概的意思，我懂。"

林桉走过去，把布袋子拿起来，拆开绳扣，从里面摸出两样东西。一本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面料，烫金的字磨损得差不多了，看不清楚写的什么；还有一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两张折叠的A4纸，从外面能看出来纸张有些旧了，折痕深。

"这两个都是他留的？"

"手账是他七年前开始记的。"周七七说，"信封是后来装进去的，他给你的，我没看。"

林桉把笔记本放到桌上，先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展开——果然是方绪的字，那种把每个笔画都控制在很窄范围内的写法，写得小，但是横竖撇捺都扎实，一眼就认出来。

他往下看，字数不多。

阿桉：

这本手账，我本来打算亲口跟你说。但你知道我，这种事说不出口，所以还是写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这本手账从2019年开始，你从第一页看，看完就知道了。

看完之后，你可能会有点不好受。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做的所有决定，都不是为了让你难受。

有些事是我欠你的，时间到了，我还。

方绪

林桉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信封，压在手账下面。

"信封里说什么？"周七七问，她的语气不是在打探，是在担心，两种语气细微的差别，林桉能分得清楚。

"让我看手账。"他说，"他的话。"

周七七点点头，没有再问。

林桉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账翻开。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2019年11月12日，天阴，写了开头几句，大意是他决定把一些事情记下来，留着将来有用。方绪写文字一向干，不废话，林桉翻过去，继续往下。

2019年11月的内容不多，两三条。提到一个叫周正的人来找他，说有生意要谈。林桉把手指停在"周正"这两个字上，想了一下，继续翻。方绪没有在第一页就写清楚周正的目的，只说了"他来了，我们谈过，下周他还会来"。

十一月下旬，方绪写到周正第二次登门，带来了一个孩子。写法是方绪的习惯，叙述，不带情绪：他带来一个孩子，七八岁，很瘦，眼睛看人的时候往下移。说是保证。我知道这种"保证"是什么意思。

林桉抬起头。

"那个孩子，"他看向周七七，"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周七七说，"我哥后来查出来了，手账后面写了，你继续看。"

他低头，继续往下。

十二月初，方绪写他开始调查周正。写了几天，每天一小段，记录查到的东西，有些地方用了缩写，有些地方是林桉看不出规律的字符，大概是他自创的速记符号，翻译不了。不过方绪调查的结果写得相对清楚：周正不是一个普通的中间人，他在档案局里有特殊的位置，做的不是帮人消失那种事，是反过来的，找到消失的人，把人的去向透露出去，从中拿好处。

出卖了他保护的那些人。

林桉把这一页看完，翻过去，手账里突然出现了一行单独的字，在整页空白的正中间：

那个孩子是老鱼的儿子，叫小鱼。

他停住了。

他把这一行字读了第二遍，然后放下手账，在椅背上靠了一下，看了看天花板。

老鱼那个儿子，失踪了好几年，老鱼后来找贺临问过，贺临说不知道，老鱼一直以为是档案局的人弄走的。

方绪早就知道小鱼的下落。

知道他被周正扣着，作为要挟。

他把手账重新拿起来，继续翻。

方绪在接下来的几页里，把他和周正谈判的过程记了个大概。周正要他做的事是掌握一个人的下落，具体是档案局的一个客户，这个客户手上有一批东西，周正要拿。方绪没有答应，在几次周旋之后，想出了一个应对办法。他在手账里写的是：我答应他，但我没有真的做。我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件事处理掉了，不能细说。

然后是一行：小鱼后来被送走了，我托老钱帮他找到了一个去处，他现在很安全，但老鱼不知道。我没有告诉老鱼，不是因为不想，是告诉了反而危险，等事情过去我再说。

林桉把这一段读完，在"老鱼不知道"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往下翻。

"你哥知道小鱼在哪儿。"他说，不是问。

"知道。"周七七说，"他后来把这件事处理好了，小鱼现在在外地，改名换姓，活得好的，就是不在珑城，老鱼找不到。"

"小鱼现在知道老鱼还在找他吗？"

"不知道。"她说，"走的时候还小，就算记得，也记得不清楚了。"

林桉把手账的这一页折角，方便之后再找，继续往后翻。

2020年的内容换了语气，方绪的字写得比前一年快，笔迹有点乱，是真的急起来了才会有的样子。

林桉一段一段看，把重要的部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方绪在这一年里查到了周正的另一层身份，比他之前以为的要复杂。周正不只是在档案局里做叛徒这么简单，他背后还有人，档案局之外的那个圈子，有人专门在找那些通过档案局消失的人，找到之后怎么处置，方绪没有写明，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清楚。

然后是一行，出现得很突然，夹在一大段叙述中间：

有人告诉我，林桉在名单上。

林桉的手指停住了。

下面紧接着写：这件事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几年就定下来了。因为他帮我查过那批档案，他们认为他知道的太多。那之后他们就一直在找他，我把消息压着，一直压，现在压不住了。

林桉重新把这一段读了一遍。

他跟方绪学的头两年，方绪让他查过一批东西，说是普通的资料整理，他也没多想，查完就交了，方绪也没解释。他当时以为那就是一个委托，和其他委托没有什么不同。

他当时不知道那批东西意味着什么。

方绪知道。

方绪从那之后就把消息压着，一直压，压到2020年，再也压不住了。

*我打算帮他申请消失。*下面是方绪写的，以他的名义提交申请，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城市，他不用知道，只要人安全就好。驳回了就再想别的办法，不驳回就去跟他说。

林桉把手账合上，放在桌上。

楼下面馆的声音隐约传上来，锅碗碰撞的那种响，加上有人喊了一句"来了来了"，然后停了。

周七七站在门口，没有催，也没有问，就那么等着。

林桉看了她一眼。

"你哥，"他说，"第一次见你之前在干什么？"

"我哥在外地。"周七七说，"他那几年一直不在珑城，偶尔回来，待几天，然后走，我在家，他不太告诉我他的事。"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林桉问，"真名。"

"知道。"她说，"但他让我不要说，他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也不知道，说方绪就行。"

"他让你不要说给我？"

"他说让我不要说给任何人。"她顿了一下，"包括你。"

林桉没有再追。他低头，把手账的折角那一页重新翻开，对着那行写着"小鱼后来被送走了"的字，在脑子里把整件事的逻辑再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