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泉水的眼睛。此刻,那里面只有一种光——对“圈子”的向往,对“认可”的渴望,对“新潮”的追逐。
“莺儿,”我轻声问,“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唱的那首歌吗?那首你奶奶教你的,关于春天的歌。”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但很快,那恍惚就被一种不耐烦取代:“那都老掉牙了!我现在追求的是新艺术,是更高的境界!”
她转身,和那些“艺术家”们一起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间精致的、却空荡荡的雅集轩里。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村里最有钱的那只狐狸,家里新盖了一座阁楼。里面摆满了从各地搜罗来的竹简和木牍,据说价值连城。但他从来不看书,只是带着客人去参观,炫耀他那满满一屋子的“知识”。
“这些,都是文化的象征!”他拍着鼓鼓的肚皮,得意洋洋。
村里最出名的“诗人”,每天写大量的诗,到处发表。但他的诗,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词:月亮、花朵、忧愁、远方。他的“忧愁”,像一件精致的衣裳,可以随时穿上,随时脱下。他并不忧愁,他只是觉得,忧愁听起来很“艺术”。
村里的“音乐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专业”。但那些歌声里,再听不到故事,听不到情感,听不到生命。它们只是声音,好听的、精致的、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人们开始崇拜“名人”。哪个歌星出了新歌,大家疯狂传唱;哪个画家开了新展,大家争相前往;哪个诗人发表了新作,大家纷纷背诵。可是,没有人问:这首歌,唱的是什么?这幅画,画的是什么?这首诗,写的是什么?
形式和名声,取代了内容和情感。
有一次,我去看望兔子婆婆。她的家,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一间破旧的小屋。屋里很暗,很冷,只有一张床、一个灶、几件破烂的家什。她躺在床上,已经病了很久了。
“兔子婆婆,”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您好些了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比月光还淡:“我活够了。九十多岁了,该去了。只是……”
她望着屋顶的某个角落,眼神变得悠远:“只是可惜那些歌谣。三百多句《创世谣》,我唱了一辈子。我死后,就没人会唱了。”
“您教给别人啊!”我急切地说。
她摇摇头:“教过。年轻的时候,教过好几个。可他们学了几段就不学了,说太难,说没意思,说不如唱那些新的好听的。后来,就再也没人来学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不是想知道,人为什么要有艺术吗?我告诉你——因为心里有话要说。因为高兴了想唱歌,难过了想唱歌,想念了想唱歌,害怕了想唱歌。因为唱出来,心里就舒服了,就不再那么孤独了。”
“那些新歌,唱得再好听,如果心里没话,有什么用呢?那只是声音,不是歌谣。”
我握着她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几天后,兔子婆婆走了。
她走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阳光透过破旧的门窗,洒在她安详的脸上。我站在她的床前,看着那张永远闭上了眼睛的脸,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心里有话要说。”
兔子婆婆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只有几个老邻居来送她。村里的那些“名人”们,没有一个来。他们忙着参加一个“新艺术发布会”,忙着追逐新的潮流。
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兔子婆婆的门前,望着远处的田野。阳光依旧温暖,稻田依旧金黄,村庄依旧繁华。可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傍晚时分,村里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那只著名的黄鹂鸟莺儿,要开一场“告别歌会”——她说她要去大城市发展了,这是在家乡的最后一场演出。
我本不想去,但鬼使神差地,还是走到了广场。
广场上人山人海,比上次丰收集还热闹。莺儿穿着华丽的裙子,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美得不像真的。
她唱了一首又一首,都是那些最流行的新歌。每一首,都能引发全场的欢呼和合唱。她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她的表演,已经无可挑剔;她的每一句歌词,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到完美。
可是,我听着听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深深的悲哀。
因为她的歌声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故事,没有情感,没有生命。只有技巧,只有形式,只有声音。她唱得再好听,那也只是声音。不是歌谣,不是灵魂的呼唤,不是生命的回响。
那一刻,我想起了兔子婆婆那苍老沙哑的歌声,想起了那些简单的、粗糙的、却充满了生命力量的音符。我想起了她说的话:“心里有话要说。”
莺儿的歌,心里没话。那些“新艺术”,心里没话。这个繁华的、精致的、富足的文明,心里——是不是也没话了?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日子看到的一切。繁荣,富足,精致,热闹——这些词,在白天听起来都是褒义的。但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它们却变得空洞,变得苍白,变得让人不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我起身走到门外。
整个村庄都在沉睡,没有一点声音。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世界一片寂静。
我站在黑暗中,望着那些黑黢黢的房屋剪影。那些精美的建筑,那些富裕的人家,那些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艺术家”们——此刻,都在沉睡。他们的梦里,会有什么呢?会有歌谣吗?会有故事吗?会有生命吗?
我不知道。
东方渐渐发白,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我望着那越来越亮的天际,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文明的黄昏,已经到来;接下来,会是漫长的黑夜吗?还是会有新的黎明?
我想起了那些古老的歌谣,想起了兔子婆婆苍老的歌声,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故事。它们像风中的沙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如果有一天,最后一个人忘记它们,它们就真的不存在了。
那会是文明的悲哀,还是文明的宿命?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村庄开始苏醒,炊烟袅袅升起,人们开始新一天的忙碌。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些变了的,也许还会变回去;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我转身走回屋里。桌上,放着我昨天从兔子婆婆屋里带回来的一个小物件——那是她唱歌时用来打节拍的竹板,用了整整一辈子,已经磨得光滑如玉。
我拿起它,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清脆而空洞,在这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