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开车经过一片从未到过的草原。正是黄昏,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一片金色。远处,一群野马正在奔跑,鬃毛在风中飞扬,四蹄踏起阵阵烟尘。我停下车,坐在引擎盖上,静静地看着。
那一刻,我想起了阿卜杜拉。如果他还在,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他会说:“你看,世界这么大,永远有新的地方等着你去。”
还有一次,我开车到了一个山顶。山路很陡,我的车马力不够,爬得很吃力。但爬到顶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忘记了一切的辛苦——群山在脚下绵延,云海在眼前翻腾,太阳刚刚升起,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那一刻,我想起了方舟。如果他还在,一定会说:“你看,爬到顶了。不管多难,只要往上走,总会到的。”
还有一次,我开车经过一个陌生的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但街上的人们很热情。看到我开车进来,他们围过来,问我是从哪里来的,要去哪里,愿不愿意留下来吃顿饭。那顿饭,是我吃过最普通的饭,却也是我吃过最温暖的饭。
那一刻,我想起了小晨。如果他还在,一定会说:“你看,世界上好人还是多。不管走多远,都会遇到愿意帮你的人。”
然而,飞驰的世纪,也有它的暗影。
汽车越来越多,路越来越宽,事故也越来越多。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开车,怎么让路,怎么避让。经常有车撞在一起,有车翻进沟里,有车掉下悬崖。死人,是常有的事。
有一天,我开车经过一个路口,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我停下车,走过去,看到一辆翻倒的汽车,和车旁躺着的一只年轻的兔子。他已经没了呼吸,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旁边,一个老兔子跪在地上,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他的儿子,刚学会开车,第一次独自出门。
“都怪我!都怪我!”老兔子哭喊着,“我不该让他开车的!不该让他出去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啊,汽车给了人自由,也给了人危险。开得快,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也可能死得更快。走得远,可以看到更多的风景,也可能再也回不来。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村,一路上开得很慢,很小心。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责任”。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愿意为做的每件事承担后果。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繁星。
汽车带来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我有些恍惚,有些不安。
我想起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宁静的土地。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几只羊,一座房。他们走得最远的地方,是几十里外的集市;他们见过最多的人,是村落里的老老少少。他们知道每个人的名字,知道每家的故事,知道每块田的收成。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人们可以随时离开,随时回来;可以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可以过任何想过的生活。但——他们还记得邻居的名字吗?还知道每家的故事吗?还会在晚上围坐在一起,讲故事,唱歌谣吗?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那是夜行货车的鸣笛,穿透寂静的夜,传得很远很远。那声音,和当年的驼铃不一样,和当年的火车不一样,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
对远方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
不管用什么工具,不管走得多远,人心里那种“想去看看”的冲动,永远不会变。
我站起身,望着那辆停在院子里的蓝色汽车。月光下,它静静地停着,像一个沉默的伙伴,等着我带它去下一段旅程。
或许,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出发了。
没有目的地,没有路线,只是沿着一条没走过的路,一直开。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田野,山丘,河流,村庄,城镇。每一处,都有人,有故事,有生活。我看着它们,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向往,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温暖。
这个世界,正在以我无法想象的速度变化着。汽车只是开始,还会有更多的东西出现,会飞的车,会自己开的车,甚至不需要轮子的车。人们会走得更远,跑得更快,看得更多。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就像此刻,开着车,迎着风,望着前方的路。那感觉,和我小时候第一次走出家门时是一样的。
自由,就是对未知的好奇,对远方的向往,对“出发”的渴望。
不管用什么工具,不管走多远,那份渴望,永远不会变。
前方,路还在延伸。我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但我知道,我会一直开下去。
因为——
这就是我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