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回来了。”
江岁岁抱着一大捆带着山露与深秋寒气的草药,推开了江家药铺被风雨浸得微微发胀的木门。
冷风裹着细密雨丝扑面而来,与堂内浓得化不开的苦药气息缠搅在一起,闷得人胸口一滞。
她脸上罩着两层厚棉面罩,只露出一双清润而明亮的眼睛,额角沁出的薄汗在面罩内凝作细小水珠,顺着下颌轻轻滑落,滴在青石板上,转瞬即逝。
连日奔波于山间与药堂之间,衣摆裤脚早已被泥水浸透,草叶碎渣沾了满身,狼狈不堪,可她半点也顾不上整理。
只将怀里沉甸甸的草药稳稳搁在堆满药屉的木桌上,抬手往衣襟上随意一蹭,擦去指尖沾着的泥屑与药渣,抬眼望向堂内。
此刻的江家药堂,早已没有半分往日的清静——
狭长逼仄的空间被挤得水泄不通,靠墙的位置、临时搭起的木板、甚至门边仅存的空地上,都横七竖八躺满了病患。
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气若游丝的呻吟,不明真切的啼哭,还有病患强忍着不敢放声的酸楚。
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被浓重苦涩的药味包裹着,形成一种沉滞而绝望的气息,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江燕南正俯身给一位气息奄奄的病人施针。
只见他指尖捏着三寸金针,手腕稳如磐石,眼神专注得不见半分杂念,一针落下,分毫不差,继而头也不抬地朝刚进门的江岁岁沉声道:
“岁岁,你去后院盯着煎药的时辰。今年雨水过盛,地气偏寒,山上采回来的药材药性不足,火候差一分,药效便散一分。你仔细盯着,莫要出半点差错。”
“我晓得。”江岁岁轻轻点头。
她脚步未停,转身正要往后院去,又忽然想起什么,立刻回头补了一句,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爹,小文又开始发热了,胳膊上的溃烂比昨日更甚,让前房的人给他的香苏散格外加二钱香叶,再叫帮工把他挪到后院的病堂里,我忙完手头便过去给他换药。”
江燕南手上金针不停,闻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末了又多添一句嘱咐:
“去后院病区时,记得再多罩一层棉罩。那地方疠气重,你日日近身诊治,万万小心,莫要让自己先染了病。”
“我晓得。”
江岁岁不再多言,轻轻摆了摆手,身影一折,便踏入后院弥漫着浓浓药雾的回廊之中。
雨丝细细密密,打在屋檐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轻响,像是天地间一道挥之不去的悲泣。
“……”
元和五年,江南大涝。
开春之后,春雨便下得比往年骤烈数倍。原以为入夏便会好转,滂沱大雨连月不绝,云层乍破,日夜倾盆,无休无止。
滔滔雨水汇聚成灾,终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冲垮了坚守多年的长江堤岸。
一夕漫出,席卷千里平原,良田沦为泽国,屋舍倾颓倒塌,百姓流离失所,老弱妇孺奔走洪水之中,哭声震野,惨不忍睹。
朝廷闻讯急遣督水监南下,分洪、筑堤、调蓄、疏导,上上下下苦战三月,耗尽人力物力,才勉强将长江口的水势稳住。
全城上下刚刚松一口气,准备收拾残垣断壁,重整家园时,在史书之中反复应验的千古警言,再一次如阴云般笼罩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没有人愿意相信,可灾难从不以人心为转移。
秋末冬初,寒意渐浓。一场悄无声息的瘟疫,自江南腹地缓缓蔓延开来。它不似山洪那般凶猛咆哮,却比洪水更阴、更毒、更磨人,如一条藏在寒水之中的毒蛇,不动声色地缠上一座城,再一点点,噬尽骨肉生机。
临安城,首当其冲——
不过短短半月,城中病患便一日多过一日,各医馆、药堂门前日夜排着长队,药材消耗如流水,库房频频告急。而让人最心寒的,不是药材短缺,而是对症之方迟迟难定。
这场怪疫,与往年寻常时疫截然不同。
初起之时,症状轻得几乎让人忽略——不过轻微咳嗽,肢体微乏,身无剧痛,不烧不冷,与普通风寒别无二致。许多人只当是淋了雨、受了凉,随意喝碗姜汤便不当回事。
可拖至中期,病情便会骤然剧变:高热如焚,日夜不退;咳血不止,肺腑欲裂;往年治疫最有效的香苏散、麻黄汤,此刻投之下去,竟如石沉大海,半点遏制不住病情恶化。
更可怖的还在之后。
高热持续数日后,病患的肌肤会自上而下,一点点溃烂腐坏。从皮肉慢慢蚀至筋骨,脓血淋漓,恶臭弥漫,病患在极致的痛苦之中挣扎哀嚎,却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说是瘟疫,更像是一场无休无止的人间酷刑。
太医署与朝廷药剂局接连派遣数批人手南下,在临安城内设立多处官方救治点,与民间药堂联手施诊,昼夜不休。可任凭一众名医绞尽脑汁,翻遍古籍药典,终究没能研出一副可以挽救后期重症的良方。
一时间,临安哀嚎遍野,十户九空,恍如人间炼狱。
“……”
“青墨。”
江岁岁蹲在一张简陋的病榻前,低头仔细查看着病患溃烂发黑的创口。她指尖极轻地拂过伤处,动作稳而轻柔,生怕惊扰了本就虚弱不堪的病人。
身后的侍女立刻躬身靠近:“小姐。”
“今日的药汤煎成之后,你亲自送去柴房病区。”
江岁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那些臂膀溃烂严重的病患,先以白及粉敷于创口敛血止血,待血止住,再取少许蟾酥、马钱子研磨外敷,切记分量,分毫不可出错。”
她顿了顿,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
“这场疫症来得太过诡异,不似寻常时疫,倒像是……慢性毒邪侵体,只是借着瘟疫的名头,在城中蔓延。我们眼下没有对症解药,只能先用寻常方药稳住病情,吊住一口气,再慢慢摸索。”
青墨听得心头一紧,连忙点头:
“是,小姐,我记下了。”
江岁岁缓缓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脚步不由自主,便朝后院最内侧的一间小病堂走去。
小文在那里诊治。
这个刚满十二岁的少年,自小无父无母,在流民之中辗转,被人牙子转卖过不知多少次,受尽冷眼与打骂。
六年前,江燕南不过花了十文钱,便把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带回了药堂。
刚来的时候,他才六七岁,个头小小的,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有人靠近,他便下意识缩起肩膀,闭上眼睛挨打,连躲都不会。说话细声细气,如同蚊蚋,一紧张就结巴,一害羞便从脸蛋红到耳根。
江家父女见他可怜,便收留他在药堂打杂,抓药、扫地、晾晒药材,给他一口饱饭,一身暖衣,给他取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小文。
这孩子虽沉默寡言,却心性纯良,知恩图报,平日里手脚勤快,对江岁岁更是亲近依赖,一口一个“岁岁姐”,喊得又软又乖。
在江岁岁心里,他早已不是药堂的杂役,而是如同亲弟弟一般的存在。
可此刻,这个她带了六年的孩子,正躺在冰冷的木板榻上,奄奄一息。
“小文。”
江岁岁在榻边轻轻蹲下,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吓着他,她伸出手,一点点揭开缠在少年胳膊上的纱布。
只一眼,她的心便直直沉了下去——
纱布之下,烂肉与脓血紧紧黏连,创口发黑溃烂,比昨日所见更加严重。之前几轮换药施针,明明已经稍稍稳住,此刻却骤然急转直下,药石之力,已然微乎其微。
小文睁开眼,视线模糊,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鸣。
看见江岁岁,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岁岁姐,我是不是……活不了太久了……”
话毕,便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震得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江岁岁心口猛地一酸,强压着眼底翻涌的热意,伸手轻轻按住少年冰凉的手,用力挤出一丝镇定。
“别胡说。”
她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只是病情反复罢了,我给你换过药,再调整一下药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听话,不要胡思乱想。”
小文却像是早已看透,没有再争辩,只是静静地望着江岁岁,眼里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破旧的褥子。
他那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攥着江岁岁的一根手指,像是抓住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点希望。
“岁岁姐,我爹娘……打我从小就不在了……”
“是你和老爷,咳…收留我,给我饭吃,给我衣穿……”
“我心里,一直都感激你们,等来生……”
一语未了,他胸口猛地一震,压抑到极致的呕响冲破喉咙。
鲜血骤然喷溅而出。
染红青砖,染红衣袂,染红少年最后鲜活的眉眼。
“小文!”
江岁岁浑身一颤,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从未如此慌乱过,指尖发抖,声音发颤,几乎是失声喊道:
“青墨!快拿药——快!”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文中小口中涌出,从刺眼的鲜红,一点点变成暗沉的褐红。
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体内流逝。
他手里依旧死死攥着江岁岁的手指,不肯松开。
“小姐,药来了!老爷吩咐的白药汤!”
青墨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快,快给他喂进去……”
江岁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轻轻扶住小文的头,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用手帕轻轻擦着小文的嘴边,可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青墨慌忙舀起一勺汤药,想要喂入少年口中,可半碗汤药还没灌进去几口,又是一口带着血块的鲜血狂涌而出。
下一刻。
那只一直紧紧攥着江岁岁的手,一点点松了。
最终。
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