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重音在“匿名”两字，很明显，匿名者已经暴露。

池轶几乎都不需要思考，脱口而出：“怕你烦我。”

“我……我烦你的时候还少吗？也没见你怕过我啊。”万抒不相信是这个原因。

电话那头，池轶的声音依旧平缓而认真，没半点往日的闲散气：“那是我年少无知，无知无畏。”

万抒揶揄地一挑眉：“那后来怎么又怕了？”

池轶今天乖顺得很，有问必答：“因为我没有一个完美的理由，更没一个合适的身份去介入。但这件事，我必须要做。”

他见不得她在空荡荡的医院长廊里那瘦小孤独的模样，他见不得她在黑色的海风中仿佛随时会被吹散的身影，他见不得她明明满腹委屈却不曾开口为自己辩白的隐忍表情。

池轶顿了一下，像是轻叹了一声：“我知道，没经过你允许就发布视频，还擅自调查揭发翟鹏远，同时把你弟弟也牵扯进来，你肯定觉得我冲动幼稚了呗。”

他如此坦诚布公，自然已经做好被万抒“讨伐”并拒绝的心理准备。

池轶自嘲的语气里，有种让人莫名心疼的错觉。

万抒不气反笑：“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幼稚。”

池轶抿了下被冷风吹干的唇，跨步进了医院大楼。

身旁有人经过，他偏头压下声音，但口吻却是严厉的：“万抒我就比你晚出生六年而已，一个人成不成熟不是只看年龄，我没办法改变比你晚出生的事实，但你能不能好好看看我，我不是什么幼稚的小男孩，这个标签你必须从你心里边撕了。”

万抒懒懒靠在椅背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签字笔。

“哦，那你现在能结婚了吗？”她轻飘飘地问。

“我……”

当然不能。

池轶被噎得脸色铁青，像中了对方的毒镖，弹指一挥间，已命中倒地。

“逗你的。”万抒不忍心继续毒杀一个好心邀请她去看雪的人，而更多的情愫，她自己也不清楚。

“我答应了。”她声音清扬。

“真的？”池轶的心脏还在谷底没捞上来，怕不是又在耍他吧？

“你不相信？那算……”

“信信信！”池轶欣喜若狂，“哪几天你空？我看了，有五天四晚和八天七晚，你想选哪个？”

其实还有个三天两夜的，直接被他pass掉了。

“这么久？我不确定有没有那么多时间。”万抒还以为只去个两三天。

池轶从衣帽架取下白大褂，单手套上身：“那先把你OK的时间段发我。”

万抒随手在电脑上翻看日程，告知档期。

那边传来一声不易察觉的浅笑声，而后又是一道选择题递上：“你喜欢住哪种房型？我发你图片了，有山景、湖景和正对温泉林的房间。”

万抒：“我不挑。”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和男人的低喃声：“那就选……这个。”

过了会儿，池轶的声音重新提亮。

“现在是去北岛的最佳时间，再晚就是人挤人。而且你有空的那几天，正好我也有空。你放心，就算最后你有事去不了，还可以退。订得越早，越便宜嘛。”

早定，他早放心嘛。

万抒觉得有趣：“你还需要精打细算？”

他买那把奢侈品牌伞的钱，就够住好几天温泉酒店了。

池轶觉得自己在她心目中大概就是个混不吝的富二代形象，于是，他握着手机，忽地正襟危坐：“我成年后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我们家家训就八个字：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我大一时，在外面跟人合伙开了甜品店，现在南市已经有三家分店。大二时，我进了车队，陆续参加了些比赛，也拿了些奖，有工资，也有可观的奖金。你吃过的大餐，坐过的车，睡过的公寓，都是我合法合规的劳动所得。我可不是随便伸手问家里要钱挥霍的纨绔子弟。怎么样，是不是很意外，很惊喜？”

他就差说，你看我是不是比那个只会靠女人上位的男人强多了！

万抒忽略他求夸心切的嘚瑟，跳过话题说：“机票和房费我一起转你，吃饭和景点门票到时候也AA吧。”

池轶急了：“我说这些不是这个意思。”

万抒：“我知道。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能占你便宜。”

此时，办公室门口走进来一护士：“池医生，八床……”

话没说完，便被池轶抬手制止，示意她稍等。

池轶声音很轻，却挟着明晃晃的威胁之意：“去北岛是我向你道歉的诚意。如果你非要跟我AA的话，那我就只订一间房了，你还能再替我多省一点钱。”

万抒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他，而后便听他说要去查房了，匆匆挂下电话。

万抒卸力一丢手机，烦躁地挠了挠头发，胸口像堵了团棉花，非常不爽。

她真不是那个意思。

万抒只是觉得，同意与他单独旅行已经是个大胆的决定。

虽然孤男寡女一起旅行在现在这个时代不算什么，网友搭伙旅行的大有人在，但前提是费用各自承担。

万抒并不觉得AA有什么问题。

哪有她一份钱不掏，光享受的道理。

当然，这是不是全部理由，只有万抒自己知道。

搁在桌上的手机弹出微信消息，是池轶。

正愁不知道该怎么主动跟他解释清楚，消息来的很及时，万抒顺势走下台阶。

一个北岛行的行程word文档。

万抒点击打开来看，瞳孔不由放大，嘴巴也不自觉微微张开着。

关于北岛的简介，此次要去的景点地图，出行前需要准备和到了那边需要注意的温馨tips……每天的行程安排一目了然。

万抒这才恍然。

原来池轶早就拟定好了如此详细的攻略，只差一个她的档期。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被安排得这么周全明白，心头一股暖流涌入，最后汇聚到指尖。

纤细手指欢悦地敲打出一句话：【恭敬不如从命[笑.jpg]】

对方秒回：【[宠溺摸头.gif]】

万抒眯眼，好眼熟的表情包。

这不是当初她在沈嘉航手机上瞄到的表情包吗，当时她心里怎么想的来着？

——她嗅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想到这，万抒立马按灭屏幕，丢开手机。

越看越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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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北岛，是个会让人沉沦的白色天堂。

一出机场，万抒就被这里的雪白俘获了心，弯起的嘴角许久都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