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时间,厕所好久都没人来,只有不知哪里的水管漏了,滴滴答答个没完。
衬得周遭愈安静,愈叫人心烦。
白晓绘盯着那个封闭的隔间。
门不新,但擦洗得很干净。鹤中和她家很相似,能看见的地方一定光鲜。
然而,以光鲜为目标的东西大都会走向失真。
她抬手抚摸佩戴在领口的胸针。这饰物假有展翅翩飞的外形,哪怕用了真蝴蝶制作,那蝶也是死的——
蝴蝶是完全变态发育物种,一生分为四个阶段,卵、幼虫、蛹、成虫。
在经历一个叫做“羽化”的过程、从蛹蜕变为成虫之前,幼虫大都单调、普通甚至有些丑陋。
“焉焉,你知道虫蛹羽化成蝶的关键是什么吗?”
白晓绘低声打破寂静,踮起脚尖,像试图捕猎的猫科动物一样,悄无声息接近那扇门,直到她的手指触及门扉。
“是要把蛹放到黑暗、潮湿的地方,比如……你现在待的地方!”
她用力一推,掌心完全击打在门中央,发出“砰的一声。
“啊!”
门另一边响起压抑、短促的尖叫,伴随“砰”“啪”身体撞到隔板或墙的动静,可见里面的人如何惊慌失措。
“哈哈哈哈,吓你的啦。”白晓绘开怀大笑,笑得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
终于笑够了,她用食指揩掉那滴泪,退后两步,“但你要是还不出来的话,就真的会被我锁在这种地方哦——你知道蝴蝶在这个季节结蛹的话,蛹期能有多长不?”
一周,一个月?
还是要等到下一个春天?
未知的恐惧压垮了这场对峙。
隔间门打开,陶焉默默地走出来,视线始终锁定在地板上那双方头的深棕色玛丽珍鞋。
“……对不起。”她嗫嚅道。
“为什么开口就说对不起啊?我不喜欢这三个字。”白晓绘不太高兴。
陶焉鼻头发红,下唇则被咬得发白,肩膀颤抖着,“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全部都会改。”
白晓绘张开双手,握住她两边肩头,像是要把她拥进怀里,“焉焉呐,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没事儿找茬的米文利,是袖手旁观的我。别总是反省自己好不好?”
陶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然地扭曲了几下,她很想推开对方,但意识制止了本能,导致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
“焉焉,你太省心了。”白晓绘真的抱住她,一手按住她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叹道:“你要是我生的就好了,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养育你。”
像养一只蝴蝶,丑的时候不嫌弃你,变美之后为你骄傲。
再给你准备好多好多的鲜花,让你永远被鲜花环绕,永远美丽无忧。
陶焉没有回应,僵硬地由她摆弄自己。
像摆弄一个泥娃娃,白晓绘不满足于独角戏,就说:“你要还是难过,我帮你报复回去好不好?”
“不、不用了。”陶焉猛地抬头,迅速地摇着,“不用了。”
报复?报复谁呢?
不要再有更多的事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
只要熬过这几天,她就能继续过平静的日子吧?
她双眼大睁,内里的委屈和酸楚显化在眼周,一片绯红;圆溜溜的眼珠因裹着泪水,像水洗玻璃珠,剔透得要命。
白晓绘捧住她的脸,如同捧着一只新生的孱弱的兔子,“真的不用吗?”
陶焉无法低头,被迫直面她的注视,硬撑着小幅度点头,“嗯。”
一行眼泪终究滑出眼眶,无声而迅速。
真可怜,也真可爱。
“那我们还是好朋友哦,焉焉之后可不能疏远我。”白晓绘亲昵地蹭了蹭她布着泪痕的脸颊,然后才放开她,瞟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下课哎,我们等老师走了再回去好不好?”
陶焉只是机械地点头。
一分钟和五分钟,都是煎熬,有多大区别?
下课铃姗姗来迟。
教室前排那两个位置还是空着。
宋三惜做完笔记,把这一页撕下来,夹进借来的那个笔记本里。
这本笔记的主人还没回来,他把它放到其中一张空桌的桌洞里,打算出去找人。
就见那两个女生一起走进教室,手臂挽着,身体和身体挨挤着,似乎亲密无间。
和好了吗?
宋三惜并不怎么了解陶焉。
根据他上一世的印象里,这个女生被划进默默无闻的那类人,不参与热闹、也没有成为过热闹本身——现在看来,她私底下或许也曾被欺凌,只是她选择了沉默忍受。
“陶焉。”在女生走近之后,他开口叫人。
“干什么?”白晓绘先出声,挽着陶焉的手改为搂住肩膀,盯着他说:“女生之间的事,你个男生就别来掺和了吧。是不是,焉焉?”
陶焉飞快地抬眼,和他对视一秒,便又低下头,发出一个很轻的“嗯”的音节。
宋三惜停顿两秒,说:“我是想提醒你,今天晚上是你和我值日,别忘了。”
“嗯。”陶焉不知道第几下点头,趁着绕过他、只能一个人走的机会,从白晓绘手里摘出自己。
一回座位便趴到桌上,学鸵鸟把自己埋起来。
白晓绘哂道:“她状态这么差,你就不能一个人做了?”
“不能。”宋三惜冷漠拒绝,直接离开。
白晓绘朝他背影翻了个白眼。
一转头,差点和米文利那张满是担忧的脸撞上,“你们终于回来了,晓绘,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你啊。”
“担心我什么?我在学校里还能出什么大事不成?”白晓绘推开她,也赏她一个白眼。
米文利咬唇,晓绘对她这个态度,和她预想的有些出入。
不给好脸色,是因为她先前做得不对,不满意?
那不满意的是她做得过分了,还是不够过分啊?
她好想知道她俩刚刚发生了什么,又不能直接问,抓心挠肝一阵,忽然发觉有人在看自己,下意识往后排回视。
宋三惜坐在椅子上,伸出一指,隔空点了点她。
道歉。
烦死了。米文利看出他的口型,立刻扭头。然而那视线仿若一道带着高温的射灯,打在她身上,令她如芒在背。
算了,说几个字又不会掉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