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鹤中在本地优良的名声,他才在冬夜有个落脚之处。
“行了,你先上去吧。”宋三惜付了现金,把房间门牌钥匙递给岑川,堵住话题延伸的可能,“我去买点吃的。”
阿姨听见他后半句话,端出一盘糖炒栗子,“你俩没吃饭哦?这个我老公炒的,你们端起去吃嘛。莫不好意思,我还有的是,亏不到嘴巴。”
“谢谢阿姨。”宋三惜说完才往外走。
岑川跟着道谢,接过那盘炒栗子,往里上楼。
木质步梯设计成踏步镂空带长条扶栏,他踩得小心翼翼,到拐角悄悄往大门口瞧一眼。
似乎还有金石回响,但已瞧不见宋三惜的身影……
——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向我求救?
这一句话让他的心飘起来,像阳光下的泡泡一样膨胀,就连刚挨的打也没那么痛了。
——我拒绝和你做朋友。
又是一句话,泡沫“啪”地就炸开、被微风吹散。
被直接拒绝两次之后,他以为自己和对方不会再有更多更深的联系,结果转头就被捎回学校,现在甚至要一起住一晚。
那几个女同学的议论明明没有错,甚至本人比她们说的还要好。
可为什么宋三惜却一口咬定不对?
因为不自信吗?也不像。
真是个矛盾的人啊……
岑川一路想着,进了房间,绕过一排用作隔断的置物架,就看到张阿姨说的那张两米床。
米白色带格纹的床品,床上还有两个布艺玩偶,各抱半颗心靠在一起,一左一右拼出个完整的灰粉色爱心。
退房的不会是对情侣吧……他盯着那对玩偶有两分钟,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发呆,赶紧把栗子放到桌上,再跑去把窗户开到最大。
夜风灌进来,他搓搓脸,终于不再烫得心慌,能够镇定地卸下画板包。
架起画板,夹好画纸,摸出一支铅笔,没有过多思考,便下笔开始默写。
两面楼墙,框出一条夹道,视线范围里能看到一角花坛,百日菊开得正艳……
再打个短十字,先勾两笔下颌线,细且锋利;唇形很明显,不厚不薄,像一张弓;山根立体,鼻梁高且直,鼻头却很小巧。
最后是眉眼,眉骨要起得高,压住一双丹凤眼;眼裂比常人略长,眼尾要上扬,眼眸深如夜色,却亮得惊人。
仔细回想那个眼神,似乎没有惊讶,只有冷漠和……恨?
为什么会有恨?
难道他早就见过自己挨打吗?所以不惊讶。
不对,宋三惜虽然独来独往,但轨迹很好找,除了教室就是宿舍,放假不回家就在图书馆,他们几乎不可能在其他地方碰见过。
这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恨。
就算宋三惜今天帮他很多,他也不会异想天开认为自己对他很重要。
岑川在画纸上的右眼中下方蜻蜓点水般一点,这颗模糊的小痣就像一滴泪,让整张阴郁的脸变得悲伤。
他想起中午大街上,那个蹲在地上仍然摇摇欲坠的人,抬头望向自己的瞬间。
最后一个问题,宋三惜,你为什么会这么悲伤?
……
“怎么不关门?”
“昂?”岑川听见声,先是愣了一下,转头看到宋三惜提着两袋东西站在置物架旁边,才慢一拍似的被吓一大跳,急忙放了笔、从下到上卷起画纸,才解释:“你还没回来,我就没关。”
“我会敲门,下次、一个人住最好进屋就关门。”宋三惜平静地说,“夜市太吵,我没过去,就在便利店买了三明治。”
他把一只塑料袋放到画板架旁边,另一只塑料袋则和书包一起放到了靠窗的蛋壳沙发上,然后拿了衣物去洗漱间。
差点就被抓包,还好……岑川呼出一口气,把画纸取下来,叠好装进包里。
然后打开给自己的那个塑料袋,有一个三明治、一瓶矿泉水、一个脐橙,还有另外装起来的一瓶医用酒精喷雾、两支药膏、一包棉签。
他不自觉伸手摸上自己肿着的半边脸颊,抿了抿唇,忽然朝着洗漱间问,“宋三惜,你喜欢吃脐橙吗?”
“没感觉。”
没感觉,是不喜欢也不讨厌吗?那为什么会买?你又喜欢什么呢?
岑川下意识想问,又不敢问出口。这半天能感觉得出,宋三惜好像不喜欢说他自己的事,如果问了,会不会让他不耐烦、进而讨厌自己?
“你应该会自己涂药吧?”宋三惜出来,把校服换成了短袖短裤,发现他还在那儿杵着。
“啊,当然!”
“那边有镜子。”
“好。”岑川抓起装药品的袋子就飞快闪进了洗漱间。
怎么跟个呆子一样?宋三惜顺手接住差点被带飞掉地的铅笔,重新放回桌上。
上一世,他和岑川接触不多。自岑川和李居宸他们和解之后,他就绕着对方走。大约高三上学期,岑川转校了,此后再无印象。
重生相处半日,对这人的印象除了“弱”,再添一个“呆”的标签。
怪不得被欺凌也不见反抗。不过,倒是没那么可恶了。
宋三惜关上窗,打开空调,窝进蛋壳沙发。一时无事可做,就翻出练习册看了看题目。一本数学一本英语,前者需要稍微回想一下所学,后者则太过简单。
没什么意思,他又把练习册都塞回去。
直接再跳一回?
还是先做点什么再去死?
这是个约等于“to be or not to be” 的问题,真难选。
宋三惜歪头靠上沙发背,阖拢双眼。
睡着了吗?岑川处理好自己的伤,出来就看到宋三惜盘腿缩在蛋壳沙发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好小一团啊,小腿比手臂粗不了多少……
“宋三惜?”他轻轻唤了两声,瞧见对方眼睫翕动,说:“你得好好休养,到床上睡吧。我可以睡这个沙发,或者打地铺也行。”
宋三惜半睁眼,“我在想事情,你困了就上床睡,给我留一半位置就行。”
“哦,好。”岑川止住走向对方的脚步,没有任何异议。
动作却磨蹭起来,又是收拾画具,又是吃东西,又是洗漱,甚至剥了那个脐橙、留下橙子皮清新空气,一套流程下来接近12点。
宋三惜还是那副姿势,也没见睡着。
岑川在把床上那对玩偶放进置物架的空格,实在找不到事情把时间往后拖,只能酝酿该怎么叫宋三惜睡觉。
谁知他还没开口,就听见对方突然问:“许桐浩是跟你一个画室么?”
“是……怎么了?”
“他明天会去上课么?”
“他来画室挺勤的,只有李居宸不常来。”
“那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画室找他。”
“你,找许桐浩?为什么?”岑川摸不着头脑,这两个人除了昨天中午,还有其他交集吗?
“我大概要找他拿一些东西。”
宋三惜起身,把一瓶矿泉水放到靠窗那边的床头柜,就在那一边上床躺好。
什么东西?岑川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焦虑,想问又极力克制住不让自己张嘴。
因为这个话题在宋三惜那儿结束了,他占了小半边床规规矩矩地闭眼预备入睡,宛如一具遗体。
岑川呆了一会儿才恍然,轻轻关掉所有灯光。
今晚没有月亮,房间径自陷入一片昏暗之中,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走回床边。
躺在另一边的人似乎已经沉入睡眠,他蹑手蹑脚掀起被子,把自己挪到床上,缩进被子底下。
很快,紧张不成调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宋三惜不着急,从0和1开始默数一组斐波那契数列,直到卡壳才爬起来,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他并不习惯和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一时冲动带上的这个家伙,显然是他不睡就也跟着熬夜的犟种。
长夜并非全无好处,黑暗的环境很适合思考。他又窝进蛋壳沙发里,手机和水瓶一齐放在手边。
距离日出时间还有4个小时53分钟,应该足够做出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