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什么声音?
“鹤南中学站到了。请从后门下车,下车的乘客请注意安全。”
好像在公交车上,还有好熟悉的站名……
宋三惜疑惑地撑开眼皮。
几列黄色塑料座椅,中间隔着狭窄走道;再往前是空旷的乘客站立区,上方吊环拉手还在晃动;车厢两边侧顶贴有标语,“欢迎来到盛江市”,“建设美丽盛江,从你我做起”。
他抓着座椅靠背起身,茫然地扫视车厢——他是回老家了没错,但他记得自己已经跳崖——难道崖底下有个公交车站?
汽车再度起步,惯性让他踉跄几步,扑到了前面一个大爷的座位背后。
大爷转头瞅他,“干嘛呢小伙子?”
“我……我们在天上,还是地下?”宋三惜开口,嗓音有一种许久没说话而导致的沙哑。
“你睡糊涂了吧?咱们到鹤中站了,看你背着书包像个学生,下车还是不下车啊?”大爷声气十足,干脆替他喊了司机,“师傅,刹一脚,人没下完!”
他攥住肩膀上的书包带子,呆呆地下了车。
鹤中,学生。
这是传说中临死前的走马灯,还是谁专门跟他开的玩笑?
宋三惜杵在人行道边沿,像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一样打量周围。
马路上没有随处可见的共享单车、外卖骑手,拉客的三轮停了又走,担一肩剃头挑子的手艺人吆喝着从他身边经过……现代化的触角似乎还未延伸到这里,目之所及,一点点和记忆里那个充满市井气息的老盛江重合。
尚且热辣的阳光晒得背心发热,他挪到行道树下,摸遍全身的口袋,摸出一小沓纸币、一包手帕纸和一部手机。
他已经很久不用现金。而这部手机,他认得出后盖上印的那个知名品牌商标,可已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用过这款、这一款又是什么时候上市。
一个离奇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
他捻了捻左手拇指,尝试摁到指纹解锁区域。因汗水和难以抑制的手抖,摁了三次才直接解锁、唤醒屏幕——
2015年10月3日,13:46。
网络正常,浏览器搜索“北京时间”,也和系统时一模一样。
这让宋三惜头晕目眩。他撑住额侧缓了缓,打开手机照相,调到前置摄像头,举起手机对准自己。
镜头里的脸苍白憔悴,眉骨略高、眼裂略长、右眼底下还有一颗痣,是他本人没错,但眉眼间的青涩却十分陌生,完全不像成年已久——
分明是他年少时的模样。
老天爷!
他慢慢把手机揣回口袋,望向天空,炽烈的白日刺痛他眼球。
如果上天真的让他一跃回到十年前,为什么不能让他回到更往前的时间?
哪怕再早半个月,他就能再一次见到妈妈,和妈妈说说话。
时隔多年,宋三惜仿佛回到了得知父母去世的那两个瞬间。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慢慢弯腰蹲下,用膝盖抵住胸膛,蜷缩成一团。
巨大的悲伤与彷徨淹没了他,压着他,让他一时无法站立呼吸。
“你还好吗?”
一道低而不沉的年轻男声在他侧前方响起,语气明显犹豫不决,不知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能问出这句话。
宋三惜一动不动,希望对方得不到回应就能自觉走开。
谁知对方磨蹭了一会儿,坚持问:“同学,你是生病了吗?需要我帮忙打120吗?”
“谢谢,不需要。”宋三惜吸了吸鼻子,把头稍微抬起一点点,拿纸巾擦干净满脸的痕迹,发现覆盖自己的阴影还没有移动。
他有些烦躁,干脆仰头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固执、没眼色,看不出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对方应该也是鹤中的学生,穿绿白夹克配黑色长裤的秋季校服,背着4K的画板包;个子挺高,需要他再往后仰、把脖子抻得溜直——
阳光好刺眼,他抬手遮了遮,勉强从指缝中看见两片干燥的嘴唇,然后是贴着创口贴的鼻梁,左边颧骨还有一点淤青;再往上,略长的刘海几乎要盖住眼睛,若非是从下往上的角度,恐怕难以看清这双眼的瞳色很浅很浅……
五官于脑海中组成一张完整的脸,对应的名字似乎很突然却又并不让人惊讶地一同浮现。
岑川。
这该死的记忆力,宋三惜竟不知自己应该作出什么表情。
过去十年,他考很远的大学,留在沿海工作,除了祭拜父母从不回老家,以此避开所有能联系起那段过去的人和事。那些没能随时间更新的脸在他脑海中渐渐模糊,于是他认为,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都将退化成一个个便于在记忆中存储的单调符号。
直到这一刻,作为高中生的岑川猝不及防出现在他面前,立刻就唤醒了关于这个人和那段日子的一切。
记忆犹新,彷如昨日,他才发觉自己又在欺骗自己。
他忽然很愤怒,猛地站起来,“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不要随便在大街上发善心当好人?”
结果刚刚站直,就感觉一阵晕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好在岑川反应快,连忙扶住他双肩,“你的状态看起来很吓人,像是随时会昏倒……”
宋三惜就着搀扶缓了缓,能站稳之后立刻拉开距离,“蹲太久,低血糖发作而已。”
岑川伸在半空中的双手局促垂下,过了几秒,才低声解释: “我怕因为我犹豫没有帮你,会让你发生不好的事。”
见死不救的话,大概会留下一辈子心理阴影。
宋三惜听出潜台词,皱眉道:“我好得很,不会让你有机会产生那些无用的愧疚情绪。你可以走了。”
“……哦。”岑川低垂的头点了点,一手攥住画板包包带,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鹤中的南校门就在这条文曲巷中间,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宋三惜已经想起,自己这会儿应该也要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