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石也红了眼眶,老妻瘦瘦小小,头发半白了。脑中瞬间回到那年那个村庄,他的叔伯兄弟、大儿子,他的过去,尽数被那场洪灾埋葬。只有半大的小儿子幸存,只身赤脚找到军营。
如今竟还有老妻在世,还有人叫他石磙子,怎能不潸然泪下。
世子和年轻女子一左一右扶着黄夫人,黄夫人语无伦次讲述这这一路的辛苦。亲人团聚,涕泪飞溅,感人肺腑。
虞真心里闷闷的,忽然眼神越过国公爷,身后站在门里的白夫人,扶着门框,仪态万方,神色平和,隔着人群,装个局外人。
然,破绽清晰可见,眼神先出卖了她,她手亦跟着在抖,她的脸上血色不受控地褪去,唯有脊背是挺直的。
虞真嫁入国公府以来,看白夫人,她如揽镜相照,渴望成为镜中之人,心底不禁生出荒谬与悲哀。
白夫人扶着婢女走出,深吸一口气,沙哑声道,“这位夫人一路风扑尘尘,想必劳累了,院里风寒,先去洗漱如何?待夫人缓了精神,也好细细分说。”
黄夫人停止了哭泣,努力平复微微抖着的身躯,锐利的眼神直白盯着眼前这位看不出年龄的华贵夫人,薄薄的嘴皮吐出,“行吧,我也累了。你们几个,把我的行礼拿进屋吧。我就在这里歇下了。”
霎时,院中一片寂静。
虞真听见自己急促大声的呼吸,仿佛进了她的院子。
白夫人远比她想的厉害,她脸色僵了僵,柔和点双眸沁着冷意,依然维持着冷静回道:“这天寒地冻的,瞧着夫人身身子抱病,这院里丫鬟婆子常来回话,吵得很,怎么好叫夫人在这里养病。西侧院那儿孩子多,怕也惊扰夫人,不如夫人就去东侧院住下。那儿地方大,宽敞还清净。正好世子爷住在那里,夫人与世子多年未见,正好享享天伦之乐。国公爷你看可好?”
虞真暗自舒了口气,想着这样也好,老夫人的身体确实不好,她也离得近,方便照料婆婆
国公爷果然意动。
只是事情没有这么结束。
黄夫人错愕看着就要应下的国公爷,怒从心头起。她是个庄稼妇人,能不知道不和自家汉子住在一个院意味着什么?
她冷哼一声,不再拐弯抹角,泼辣道:“石磙子,我再傻也知道正院里住的是正头娘子,你要叫我出去住,是叫我做妾吗?”
国公爷愣住,暴躁大声反驳,:“我哪里叫你做妾了,叫你去和儿子住,好好养着不好吗?”
黄夫人不管不顾,听着却激动得身子发颤,不顾旁人劝着,又哭又嚎起来,“爹啊娘啊,媳妇辛辛苦苦替你们养老送终,守孝三年。现在这个混蛋石磙子娶了高门大户的媳妇,要让我这个糟糠之妻做妾啊。儿媳不孝啊,以后连给你们二老进祠堂上香的资格都没有了啊。贼老天啊,你怎么这么对我,婆家娘家都叫大水冲没了。爹啊娘啊,我没家了啊,我还不如就这么去和你们二老团聚啊。”
虞真偏向白夫人的心被扯了回来,瞬间愧疚了,她不该,不该那么想的。天下哪有糟糠之妻做妾的道理呢,婆婆已经很苦了,她原就是正妻啊。
国公爷青筋直跳,看着摇摇欲坠,脸色蜡黄的老妻愧疚极了,连忙安抚:“你是爹娘给我明媒正娶的媳妇,你怎么会是妾呢。”
白夫人再也支持不住挺直的脊背,眼泪夺眶而出,拉住国公爷的衣袖,哭噎道:“石郎,我做错了什么?当初,先帝赐婚时,是你说洪水这么大,家里除了世子,无人生还了。先帝怜你内宅无人打理,才给你我赐婚。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嫁到你家当主母,兢兢业业几年,我有什么错?你是要我做妾吗?我这个令家族父母蒙羞的不孝女,怎么向他们交代?外面的官家夫人怎么看我?我的孩子怎么办?他已经不会和他大哥争国公爷的爵位了,但是你要让他从嫡子沦落成一个庶子吗?与其这样,何不如我现在就去死?死了,我的父母家族不用受辱,我的孩子还是嫡子出身。你可怜可怜我吧石郎,石郎……”
夫人哭得梨花带雨,英国公眼中闪过痛苦,夫人是大族贵女,嫁给他这么多年,一直傲娇体面。他无措地替她拭泪,“别哭了,你很好,没有错。”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看向英国公,在场的人都看着他。刀子捅到眼前都不退缩的一代名将不知何时也红了眼,犹如困兽。
他毫无办法,逃避地举手掩面,不敢面对,不知如何回答。
虞真浑身发冷,恍惚觉得自己被浸泡在未知的,无法抗拒的恐惧中。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哪个回答,哪个回答都会有人流血。
“黄姨,黄姨你怎么了?你醒醒。”杨越冬托住人事不省的黄夫人喊道。
“长旭,快叫大夫来啊。”
国公爷猛的回首,才迈出脚步,另一边混乱又起。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国公爷,夫人怀疑自己有孕,只是月份尚浅,没有请大夫来呀。国公爷您快过来看看夫人。”丫鬟婆子围着白夫人,惊慌解释。
窒息的氛围变为混乱。
府里两个成年男主子一个抱着母亲,一个抱着晕倒的媳妇都进了正院。
大夫很快被请来,老胡子大夫,分别替两人诊脉,暗探着众人神色有异,捡好的先说,也不敢道喜,只平淡道,“这位年轻夫人有孕一个月有余,受了惊吓,日后可要注意养着。另一位老夫人身体本源亏空得厉害,气急攻心,也要细细养着。两位都不可再受刺激,需得静养。二位暂时不需用药,老夫开几副食方,慢慢食补吧。”
顾长旭点头称是,他万不敢母亲受刺激,身体要紧,于是抱着母亲去东侧院养着。
东西两个侧院不是只有两个院子,只是按方位分着,其实东边有好几个独立的院子。
虞真跟着,她脚软,步子也小,很快又落在后面。世子和那位姑娘踏步流星,步伐一致,联袂在拐角处消失,再不会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