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真捧着热乎乎的茶盏,浅啜一口,热流滑入肚中,人各不同,世子这样也好的。
午后还有事儿,家宴早早就办了。
国公爷早年随先帝征战,封爵后就驻守边疆,老家遭洪灾,没剩什么亲人能来投奔。如今府里主子有白夫人和二郎,两个妾室分别生的三郎和大姑娘,加上她和英国公父子才九口人,几个孩子只几岁大,两桌就够了。
三个孩子常见她,一见面就抱着她腿喊嫂嫂,虞真便坐小孩儿们这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问她要花灯,她也不嫌吵,连忙拿出制作的花灯送出去,约着待会儿一起出门。虞真趁机稀罕稀罕,摸摸这个抱抱那个,忙的不亦乐乎。
一家子其乐融融,虞真爱极了。
如果她有一个自己的,小小孩子就好了。
酉时才过,几位女眷坠着一堆婢女婆子侍卫就出了门。华灯初上,街上张灯结彩,天冷,人群呼气成云,也不显冷。
两位姨娘是云州人,早早与家人有约,虞真跟着白夫人逛着,像个小尾巴。
白夫人感叹:“虽比不得京都繁华,可这里胡汉几族杂居,热闹也格外不同呢。”
虞真专注千奇百怪的花灯,闻言立刻转向赞同颔首,其实她自三岁进宫便没有再出去,京都的繁华她从未见过。
白夫人笑了笑,虞真不懂她笑什么,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来到锦云楼,几条街这里最高,是个赏景儿的好地方,全云州的官宦人家十有八九都在。白夫人如鱼入水,长袖善舞,不断有人相邀谈闲。
渐渐的,她身边只余朝雨一个,便安坐隔间,独自临窗看灯影幢幢。
忽然一双蓝色珠子在街角闪着光,隐约可见是只猫,双眼太亮,吓得她一激灵,她连忙关上那边窗,倒了杯茶压惊。
茶未凉,天幕忽然洋洋洒洒落下漫天飞雪,虞真提着心,再次打开窗,那儿已经积起的一堆雪团,孤零零的。
真可怜。
百无聊赖,虞真最终和朝雨作伴,把它抱了回来。白猫身上摸不到半点热气,若非它时不时睁眼,还以为抱了团冻硬的冰坨呢。虞真连忙给它擦掉雪,放在炭盆,可还蔫蔫的。许是饿了,她又喂桌上的蒸肉。
一碟它三两口就吃完了,那双蓝眼睛像拂去尘埃的宝石,流光溢彩,它发出了第一声喵喵叫,虞真继续投喂桌上的肉食。它的肚子无底洞似的,喂到后面她都怕它撑死了。摸了肚子和之前一样,不见鼓起,停了它就绕着圈叫,可怜兮兮的。
最后,连点心糕点都进了它的肚子,桌上一扫而空。
虞真万不敢再喂了,连忙抱着它烤火。
她在脖子毛下摸到一个串着俩木珠子,有过主的吧。这么冷的天,哪只家猫在街头淋雪呢,以后就跟着她吧。
多了只猫,虞真心底的失落瞬间抛到脑后,窗外的景致她不爱了,目光也不频频在人群中抓住白夫人。
旁人的热闹沦为背景,她的目光有了落脚,团团可爱呀。
忽然,喧闹化为尖叫,人群暴动狂躁起来,人挤人,拼命挤出门去。下一刻,滚滚浓烟极速卷来。
失火了!
隔断的屏风被疯狂逃生的人群推倒,幸好里面有张桌子抵着才没砸到人,两人却也被团团围住,只剩一小块空地。
屏风上挤来挤去的人影成了妖魔现行,你抓着我我踩着你,惨叫不断,鲜血从缝隙流进来,主仆两人当场吓傻。
朝雨先回神,把手帕塞进茶壶浸湿,再捂住两人口鼻,拉着公主到窗边呼喊。
夜下,锦云楼周遭游人如织,遇见火情,四处慌忙逃散,又成另一个人挤人的可怕场景。哪里都有呼救声,无人搭理她们。
若要跳下去,足有三楼高呢,一看都软了脚跌坐在地。
虞真死死抱紧猫儿,眼泪珍珠似的滑落,她就要死了吗?世子,她好害怕呀。理智又告诉她,他现在军中,不可能出现。
眼前渐渐浮现模糊的一堆人影,她的爹娘,养大她的元后昭德皇后,还有温柔的继后宣成皇后,角落里还有个人影,是,好像是皇兄。
许是人死之前都会回望前生,她呀,三岁成孤儿,被带进宫由昭德皇后娘娘抚养,十岁娘娘病世,转而被继后宣成皇后娘娘教养。十四岁,宣成娘娘又病逝,十七岁嫁给世子,现在三年无子,就此即将离世。世上再没有她留下的什么痕迹,就这么死去了吗?
绝望之际,世子出现在窗边,鬓角淌着鲜血,她最惦念的还是世子吗,是呀,是那个给了她一个家的男子,再不会搬来搬去的男子,他怎么又受伤了。
“世子。”她喃喃道。
“殿下,来,我抱你下去。”绝处逢生的狂喜令她胸口怦怦狂跳,世子目光急切,紧张,欣喜,还有漩涡般吸引人的深邃,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