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没睡，又回到没日没夜勉强清醒着的状态。

柳庄繁就是这样，经常整夜整夜的失眠，他脑袋里的东西太多，虚拟的、现实的，一个个人物在他脑袋里东奔西跑，一件件事情在他脑袋里纠结缠绕。停下来，他已经用尽全力抛下一切，就只为能够停下来，哪怕片刻都好。

柳庄繁刮了胡子，洗澡收拾了一番，却没什么好转。天微微亮的时候，他起床，头疼得厉害。他跑到甲板上，迎着风，眺望着曙光中的科隆。

今日的行程安排是参观大教堂，柳庄繁显然是不打算去的，他会像先前一样，在岸边找个咖啡馆，晒晒太阳，困了就回船上睡觉。

没等到船靠岸，柳庄繁就接到了林大成的电话，说顾鸣珂辞演了，责问他怎么回事。

从林大成的语气中，柳庄繁感受到她其实并不在意，换个演员对她来说再容易不过了，何况是一个没有经历试镜，也没有参与过剧本会的演员，只不过跟她叔叔林木荣不好交代。

谁出大头谁说了算，剩下的都是些场面话罢了。林大成的意思很明显，李梦柔那边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但还是得安抚顾鸣珂。劝不劝得下来不重要，面子得给。

柳庄繁只得去走这么个过场，人家诚心来船上找他，不能就这么撂那儿。换句话说，他又能得罪得起谁呢。

拎着早餐来到三层的包厢前，柳庄繁只有一个感觉——晕。以后得订三层的房间，这个地方更适合睡觉，他立刻得出了结论。

敲了三次门，顾鸣珂才应了一声，又等了五六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房间内，行李箱敞开着口，躺在入口不远处，上头胡乱堆着衣服和鞋。屋里烟味很重，阳光好不容易才透了些进来。

顾鸣珂仍然穿着昨晚的白衬衫，皱皱巴巴的，袖子卷到了手肘，扣子只剩中段的两颗还系着。

顾鸣珂开门后，随手顺了一把柔顺的头发，就躺回床上，完全没看身后的人。他昨夜气得不轻，打电话打到凌晨，天快亮了才入睡，没有两个小时就被吵醒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顾鸣珂终于是忍不住，点起一支烟，扬着下巴看向柳庄繁：“你来干嘛？”

“听说你不演了？”柳庄繁倚门站着，看起来不紧不慢的样子，拿出带来的咖啡，小小抿了一口，其实他此刻晕得厉害。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你是因为剧本太烂了不演的，还是因为我话说重了不演的？”

“有什么区别？”

“前者的话，我无能为力；后者的话，我跟你道歉。”

“不用道歉，你说的是真话。”

“那我再送你句真话吧。”柳庄繁低头笑了，长长的影子垂在木地板上，像举着镰刀的死神：“即使是这么烂的机会，也不是永远都存在的。”

顾鸣珂举着烟，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涌起了暴动的血液。

柳庄繁走进门来，将早餐举到顾鸣珂的眼前：“吃饱饭再想一想吧。”

话刚说完，船靠岸了，一阵颠簸。柳庄繁感觉自己快吐出来了，他一下子跌坐在了顾鸣珂的床边。咖啡洒了出来，给他崭新的棕色衬衫又叠了一层褐色。柳庄繁紧闭着眼睛，表情痛苦万分。

“你怎么了？”顾鸣珂坐起身，扶住了柳庄繁的胳膊。这个刚刚还在冷嘲热讽的男人，突然脸色苍白，身体摇晃着，像一棵易折的柳树。顾鸣珂用夹着香烟的手，将柳庄繁手里的咖啡抽出，他竟意外顺从的松了手。

柳庄繁的脑子里响起了电脑运转时的噪声，昏厥感阵阵袭来，他好想睡觉。船上奏起了起床的铃声，更是吵闹。柳庄繁伸手揉搓着后颈，安抚着通向大脑的两根经络，期待着能打起些精神。

“晕船还坐这么便宜的游轮，这不是找死吗。”顾鸣珂将香烟含到嘴里，一手抓着柳庄繁的胳膊，一手揽过他的脖颈，叠在他的手上与他一起揉捏着后颈。

柳庄繁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这算是中高档的游轮了，况且他本就想借着这种昏厥的劲头睡觉的。广播里开始通知上午的行程安排，嗡嗡的电流声涌进来，像扔进稻草堆的火苗，柳庄繁痛苦的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烟味越靠越近，柳庄繁睁开眼睛，顾鸣珂白皙的面庞近在咫尺，棕色的眼睛担忧地看着他。柳庄繁闻到了烟味后紧随的薄荷味道，忍不住伸手抽掉了他嘴里的烟，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

顾鸣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露出了嘲笑的意味，好像在看一头披着狮子皮的绵羊。

有种被侵犯的感觉，柳庄繁突然清醒了些，抽出了脖子后一直被压住的手，想要起身离开。

顾鸣珂没有丝毫的动摇，一手紧紧握住柳庄繁的胳膊，一手固住他的脖颈，使他靠向自己：“你把我的床弄脏了。”

顾鸣珂用眼神示意床单上被溅到的一点点咖啡渍。

柳庄繁低头看到了咖啡渍旁的鞋印：“你的床本来就是脏的。”

“那你也还是坐了，还把它弄得更脏了。”

柳庄繁的余光瞥见胸前的湿掉的地方：“都是脏的，我们谁也别嫌谁。”

“不，你要负责。”

柳庄繁这次没有说得过顾鸣珂。

顾鸣珂一扫昨夜萎靡畏缩的模样，鲜活地跳起身，喋喋不休地向柳庄繁追责，跟着柳庄繁来到了他的房间。

柳庄繁没有力气继续争论，他实在晕得厉害。他快速褪下衬衫长裤，塞进洗衣袋中，放到衣柜的一角，换上了一套黑色白边的睡衣，铺开叠好的被子，蜷缩在床铺的中央，完全无视一旁的顾鸣珂，沉沉睡去。

顾鸣珂起初站在门口，看着柳庄繁一声不吭、摇摇晃晃地换衣服，心里讽刺着都晕成这样了，还在讲究这些。直到柳庄繁入睡，他才咬着嘴唇坐到桌前的木椅上，打量着这狭小整洁的空间。

房间完全是初始状态，床紧贴着一侧的墙壁，入口处的桌面上除了船上提供的台灯外，什么都没有，连个水杯都没有拿出来。要说变化，床尾处多了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床单被罩由白色换成了浅灰色的，床前有双白色的拖鞋。这就是视线范围内的全部。

顾鸣珂有些不服气，总不能这么一无所获。他拉开了衣柜，里面孤零零地挂在一件棕色的风衣，底下放着刚脱下的黑色皮鞋。脏了的衬衣和裤子被洗衣袋装好，放在了角落处。

没有书吗？

顾鸣珂不死心地打开了没有上锁的行李箱，除了几套睡衣、几条内裤之外，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