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何读高中的时候，数学一向是强项。高考的时候，他数学考了150，是他们学校全年级唯一一个满分。上大学后，叶何本科又学了四年数学。因此，虽然大四为了找工作转码了（*），但多年学习留下的数学底子一直没有动摇过。

相比于大学，高中数学的知识点都是死的，题型也就那么几种。集合、向量、数列、函数、立体几何、圆锥曲线，每种题型都有基本固定的位置，解题的思路也都是在一些固定的框架下做改动和变化。手中这份摸底试卷也不外乎如此。

叶何花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把所有题目全部做完又检查了一遍。眼看时间才到十一点半，离交卷还早，他想了想，举起了右手。

教数学的舒老头走到他旁边。叶何小声地问他道：“请问可以提前交卷吗？”

舒老头稀疏的眉毛向上挑动：“你做完了？”

叶何点点头。

“那就仔细检查！别以为做得快就了不起了，最后简单题上犯蠢，丢一堆分！”舒老头呵斥一声，转身走了。

叶何本来想跟他说“检查过了”，转念一想又作罢。

他撕下一张干净的草稿纸，开始写迟到五分钟的检查。

没几分钟，舒老头发现叶何没在做卷子也没在检查，反而在奋笔疾书，就又回到他面前，将他写到一半的草稿纸抽走，定睛一看，连连点头：“好哇，好哇，考试时间不好好给我考试，你是数学能考到一百五了是不是？卷子给我！”

叶何平静地把摸底卷子交给他。

舒老头把他卷子一抽，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走之前还不忘甩下一句狠话：“要是考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叶何无语，托腮看着他拿着卷子上讲台坐下，从塑料袋里抽出另一张试卷两两比对，同时拿起红笔批阅。

没多久，舒老头稀疏的眉毛就舒展开了。他翻来覆去地对照了两张试卷，最后惊疑不定地抬头，和叶何隔着三张课桌的距离两两对视。对视了没两秒钟，舒老头就低下了视线，仿佛自认理亏。

叶何不再管他，又拿出一张草稿纸，开始专心地梳理宜安一中游戏异境的线索。

十来分钟后，交卷铃声响起。舒老头站起身，让大家从最后一排往前传试卷。

他哽了一下，突然大声道：“我们班的叶何同学，我必须点名表扬！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卷子，而且答案全部都是正确的。虽然这次的卷子很简单，但是考满分还是需要细心。叶何做得又快又好，大家要向他学习！”

舒老头话音刚落，叶何便察觉到几束来自周围的目光。他一一回视过去，那些目光大部分很快地移开了，剩下一些坦然地和他对视，并且目光里还流露出佩服和羡慕。

叶何冲他们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将草稿纸上“所有NPC都存在敌意”这一条划去。

笔尖暂停。叶何发现，视野左上角第三行又变了，变成了[状态：违纪5次；公开表扬1次]。

当所有试卷都交到讲台上之后，舒老头开始整理。与此同时，叶何听见簌簌的声音。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开始收拾书包了。于是，叶何也把笔盒、水杯等物品放进了书包里，拉上拉链。

“下课！昨天布置的午间作业，今天下午考试之前课代表收齐了交到我办公室。”

舒老头提起装了五十多份试卷的塑料袋走了，大部分同学都背上书包开始往教室外冲刺，但叶何却又是一懵。

午间作业又是什么作业？

就在他茫然的时候，前桌的谢宇本来已经迈出去的步子突然停顿下来，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叶何，你不走吗？”

叶何愣了一下，立刻抓住机会问道：“谢宇，你知道午间作业有哪些吗？”

谢宇没吭声，从叶何桌子左上角那沓书堆里抽出一个多层的白色试卷袋放在叶何面前，然后说了声“我先走了，要我帮你买饭吗？”

“啊？”叶何刚想问为什么要给自己买饭，忽然福至心灵。

他带着猜测，又查看了一次谢宇的身份。果不其然，楷体文字发生了变化：

[高三（7）班 –谢宇]

[男生宿舍A307]

其中，第一行的身份文字是白色的，第二行的文字比第一行字号小一点，是黄色的。

叶何心下了然，“A307”应该是谢宇跟自己的宿舍号了。于是他冲谢宇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

谢宇没答话，背上书包转身就走了，没两步就挤进了走廊流动的学生群中。

叶何坐在座位上，打开试卷袋翻找了一下，终于发现最后一层放着六张《课后作业》和两张《午间练习》，每张纸都是A4大小。《课后作业》字小行间距小，题量大，涵盖语数外物化生六科；《午间练习》则只有数学和物理两门，分别都只有几道选择题。

看见《课后作业》上满满当当的答案，叶何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做了作业的。只是，虽然这些作业写着自己的名字，但上面的字迹不是自己的。

叶何想了想，在整理异境线索的草稿纸上写下了又一个番号：

（9）进入游戏前的《课后作业》不是我的笔记

签字笔笔尖上移，在第一行文字的点了两下：

（1）进入游戏时，显示了“正在替换NPC”的提示信息

接着，笔尖划到了“（9）”的下一排，写道：

（9）+（1）=>（10）玩家随机替代了游戏世界中的某个NPC

在叶何继续静心思考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庞。

“叶何，我可以问你道数学吗？”

叶何抬头，不着痕迹地把草稿纸抽走塞进桌肚子里，朝来人点头：“可以的。”

短发女生礼貌地道了谢，面朝叶何、坐在了谢宇的位置上，将一张《午间练习》放在桌上，低头指出自己要问的那道题：“这题的B和C我觉得都是对的，你觉得呢？”

叶何看了眼女生头顶浮着的[高三（7）班 –冉子菡]和[高三（7）班班长]的字样，确定了自己没有办法看到她的宿舍号。他低下头，循着女生的手指看过去，阅读题目，很快就帮她解决了这道选择题。

冉子菡非常礼貌，又向叶何道了谢，准备起身离开。

叶何抓住这个机会，主动开口留住NPC：“班长，你也打算先把作业做完，再去吃饭吗？”

冉子菡起身的动作顿住了。她点点头道：“嗯。虽然错峰吃饭会买不到好菜，但我觉得我饭前血糖更低、头脑更清醒、效率更高。”

她答完叶何的问题便起身，看起来没有任何多留几秒的意愿。叶何只好放弃拉近乎，直截了当地提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对了班长，你知道我们学校的违纪是由哪些人负责记录吗？”

冉子菡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叶何会话锋一转提出这样的问题。她下意识看向窗外，随后扭头，快速地答道：“宿舍违纪是宿管抓，教室违纪是纪检部抓，学生会辅助。”

“宿管、纪检部和学生会负责抓违纪的各有多少人？违纪的结果会上报给谁？”

冉子菡疑惑地看着叶何，突然神色一紧。

叶何跟随女生的目光向后看去，只见打开的窗外，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女人站在那里，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和冉子菡。

她头顶悬浮的文字是[纪检员 – 06]。

“我们没有闲聊，我在请教他数学题，马上就请教完了。”冉子菡立刻朝纪检员喊道，食指指着桌上的作业，末了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他是叶何，今天上午的数学卷子得了满分的，你可以去向7班教数学的舒老师确认。”

纪检员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提醒了一句“注意时间”，然后走了。

叶何诧异地问冉子菡：“课后聊天都不行吗？”

冉子菡表情更是诧异：“你在说什么呢，无论哪个课间，聊天都算违纪啊。”

叶何正要说话，冉子菡却已经起身，留下一句“我要做作业了”，便径自离开，回到第一排自己的座位上。

叶何本想喊住她再问几个问题，最后还是算了。再问下去，他怕NPC会提出质疑。叶何直觉在这样的游戏里，还是轻易不要暴露自己“外来者”的身份比较好。

不过刚刚的聊天收获还是丰富的。比如叶何知道了NPC同学们也需要恪守纪律制度，知道了违纪分为宿舍违纪和教室违纪，知道了同学之间的正常聊天居然也算违纪。不过想想，连不在自己班级的楼层上厕所都是违纪，聊天算违纪也就不奇怪了。

另外还有一个细节，刚刚冉子菡面对纪检员，第一反应是说了谎话。

叶何陷入思忖。虽然早就注意到了，但冉子菡的行为更加证明，这个游戏世界的NPC具有相当的智能，思维能力几乎与真人无异。

“强人工智能（*）？或者根本就是真人？”

叶何低声喃喃着，在草稿纸上记录下这一条。

他直觉这一点非常不对劲。

——纵然网吧的异境和兴远大楼、熊山不同，具有强烈的“吸引力”，能让身处快乐网吧周围的人意识、身体被吸引般走进去，坐在空位，打开电脑，戴上耳机，进入异境，看上去是一场非常强大的“异”，但熊山的经历却告诉叶何，就算是偷了八年香火的猴妖，想要通过制造异境吸食人魂魄，也需要花费非常大的功夫和力气。

猴妖所制造的异境，虽然是与现实世界隔绝的空间，但利用了熊山本身的自然环境和动物猴群，而且其中除了猴妖的八个红马甲分身之外，再没有其他会说话的活物。

而由快乐网吧通向的宜安一中这场异境，不仅是与世隔绝的游戏空间，而且生成了整整一所学校的、智能到与真人无异的NPC，而且还疑似有“读取记忆”的能力，能知晓玩家真名不说，还能还原出玩家高中用过的文具的模样。

难道说，宜安一中这场异境的制造者，比猴妖要强大得多？

叶何不禁蹙眉。在熊山，猴妖被杀了好几个分身后仍在大圣庙里跟韩明亦斗得不分伯仲，虽然当时后者早已到了极限，但也证明猴妖的实力是不容小觑的，至少像自己这样的普通人，如果不是有破异者在场，根本无法望其项背。

而宜安一中的异境，从规模、人数上看，比熊山宏大得多，制造者也很可能远远强于猴妖，可进入这场游戏异境的人，虽然人数众多，但全都是普通人。

……能出去吗？

叶何情不自禁地心里打鼓。但很快地，下一秒钟，他便深吸一口气，晃晃脑袋将忧虑甩开。

——必须出去。

进入宜安一中的每个人，都必须安全出去。

他会为此拼尽全力。

（*）转码：指非科班出身转行做程序员。

（*）强人工智能：又称通用人工智能。是具备正常人类的学习能力、拥有正常人水平甚至更强大的智力的人工智能。